凌  浪   摄

　　文/石远定

　　已是晚饭时分，饮罢最后一杯茶，正要起身回寨去，一辆汽车悄然停在店前。寻声望去，多年不见的朋友华坐在车内，急忙过去与他握手。华见到我亦很高兴，开口就说为我自豪，我一愣，他解释道，他昨晚看县电视台新闻看到我了。我远在异地他乡一直为家乡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前几天应邀回保靖参加活动，播出时他看到了。华在镇小学当领导，这次是运几块木板回傍海老家去，邀我同往。华的老家在另一方，以前不通公路，现在通了，我却没去过，一直想去，加上黄金茶原产地黄金村也在那边，就欣然同往。

　　黄金村因黄金茶而得名。黄金茶有“一两黄金一两茶”的美誉，是高端茶，在长沙拍卖，2两得9.9万，是我们吕洞山苗族人奉献给人类的一道名茶。说“奉献”，是因为它“品种独特、自然生态环境优越、人文历史深厚，具有色泽翠绿、水色黄绿明亮、生津润喉、香韵悠长、回味甘纯等特点”。奇特的是，它种子稀少，几乎灭绝，是一个叫张湘生的科技工作者经过数年的攻关，采用无性繁殖才得以挽救，目前在吕洞山及其周边地区推广，正雄心勃勃地向20万亩迈进。黄金茶是在我离开吕洞山后才扦插成功的，以前没喝过，这次回来，特意逗留几天，品个够，品出味道才好写、才好向别人介绍。

　　车到默戎，停车吃饭。默戎是我年轻时赶边边场最常去的地方，记忆里，水车、染坊，炒一样菜卖一天的饮食店，以及卖冰棍的小姑娘，在河边对歌的男哥女妹。一二十年过去了，默戎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房子多了，小店也多了……就拿我们就餐的这家店来说，老板还能认出，房子却是经过专门设计，即保留住吊脚楼本色，也添加了现代的元素，各种灯饰闪烁点缀。至于菜，城里有的这里有，城里没有的这里也有，任你点，不再是一个菜卖一天。华和他的弟兄们劝酒，我勉为其难喝了一点点。我面对院子而坐，发现另一个老朋友，镇文化站站长银在院子里吃饭，走去问好，他告诉我，他们刚从黄金村拍黄金茶图片回来。

　　华灯初上，我们一行继续往华的老家走去。从默戎到马劲坳这段路，是吉首到张家界旅游黄金路的一段，路况很好，迎面而来的汽车擦肩而过，声音还在，车行了很远。这条路扩建的时候和扩建好后我都回来过几次，夜行却是第一次，望着两边闪烁的灯光，游子的情愫激发出来，停止住与朋友的交谈，静静地看着，享受着。

　　进入华老家的新修公路了，因为是新修，路面很差，后坎还有塌方，汽车一颠一簸地行进着，灯光有时照在山腰，有时照在山脚，有时照在村庄，有时照在河里，不管照在哪里都能看到茶树。我快20年没到过这里了，车子是开到哪个村寨都不知道，只能通过朋友们的介绍，或者看路边的茶广告牌知道。

　　酒意渐少，华的老家———湖南省省长徐守盛蹲点的傍海村到了。这是一个改变我看法的山寨。21年前，我在政府做事，下队到华他们寨时，走到一个坍塌的坡上，看见一个老农挑粪走在窄窄的坡路上，那一刻我才真正感知：中国的农民真是太难了！如今，这里种起了茶叶，修起了公路，电视机多了起来，就在我们停车的小店前，人们边看电视边领茶叶款———正在发钱的是我的同学旦，他一次就发出去20万-30万的茶叶收购款！如果徐省长看到，他一定很高兴！

　　二十几年前去华的家走的是泥巴路，一下雨就特别滑，这次去，走的是水泥路，特好走，就算二十几年没抬过东西了，我肩扛一块四五米长的木板，仍能借助微弱灯光安全走到华的家，若放在过去，白天才敢扛。各家各户大门敞开，一路都能看到盛茶的簸箕空淡淡地放在堂屋里，和两边。

　　回来的时候，我的酒意全无，看着窗外灯光里的景致，回想21年前在这里下队，为了买荤菜，早上早起，晚上晚归，要步行几十里的路。如今，油门一踩，两个小时就能买菜回来，赶集劳作两不误。窗外偶尔传来一些苗歌声、音乐声，这是富裕起来的乡亲们在吊嗓子、看电视。我已经几十年没有聆听过故乡的这种夜语了，竟生奇怪想法：不回（贵州）去多好！

　　旦付完茶叶款，先回黄金村等我们。旦是我的小学同学，初中毕业后无所事事，如今长沙的老板在这里投资，拉他入伙，他逐渐过得红火。旦边给我们沏茶，边和我寒暄：“今晚就睡在这里，我们太久时间没见了！”旦这里要茶有茶，要酒有酒，朋友们又劝酒，我婉拒了，因为我怕喝酒了，再喝茶喝不出韵味。趁他们劝酒之际，我到处走走。旦工作的这个厂规模中上，炒茶车间和包装车间隔开，还算规范。厂的二楼和公路持平，架了预制板，一步迈过就是公路，上车下车很方便。

　　妈妈在家等，我必须回去。辞别旦，汽车又在新修的公路颠簸。到了1828线，车子没有往回走，直接开往吉首。原来黄金茶好卖，好几个弟兄在吉首买房了，要送他们回吉首去。虽是深夜，车流少了，偶尔擦肩而过，声音清脆，回响夜空。这时我才想起：我们一晚行驶了三条线路，这三条线路其实就是一条路———黄金路，我们一直行驶在黄金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