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浪   摄 

　　文/姚复科

　　二哥是村主任，连任好多届了，可能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二哥当村主任是副业，职业是乡村医生。乡里乡亲的该叫他叔的叫叔，该叫他伯的叫伯，年长的直呼他的名字，既没人尊称主任也没人敬称他医生，但他觉得倒亲切，乡里乡亲的叫什么主任医生啊，好别扭。

　　二哥高中毕业参加了两次高考，第一次差了6分，补习一年再考差了16分。他就安安心心在家务农了。但不到两年，乡镇在村中招干部，二哥报考了，一考下来文化成绩搞了全县第一名，比第二名高出了26分呢。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感叹时运轮流转，考分也有潮起潮落时。

　　二哥当了乡镇干部，人勤快会干事，颇具基层干部特质。第二年被提名副乡长候选人，二哥难免踌躇满志。这时候，他那当医生的父亲杜老医生病重了，杜老医生是当地名医，说名医一点也不夸张。方圆数县都知道杜老医生医术高明，家中开办一家诊所，求医者络绎不绝，家中一间病号灶房仅灶孔就有七间，可见规模。父亲病重，招呼二哥回家，务必子承父业，不可有违。二哥只得辞职，遂又变成了农民身份，再次感叹时运轮流转，人生也有潮起潮落时。

　　二哥好学，跟班父亲不过一年的临床问诊，第二年自考取得医师资格证。此时父亲已经去世。二哥坐在父亲留下的老式太师椅上，脸色红润，双目清明，一举手一抬足，已经有了医者风范。二哥看病有自己的原则，在他眼睛里，病人没有身份贵贱，当干部的当老板的开小轿车接出诊，他去；没钱的，路远山高的有求于时，他也没得个多话，提着药箱同样去，有时骑摩托有时徒步翻山越岭，病人的身份不同，招待的条件不同，但二哥给人看病治病的标准相同，更不因人废诊。有钱人给他打红包他从不客气，坦然接受，没钱的病好一分没给，他不索不要问也不问。三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有人想起了给他来结账，他不慌不忙从办公柜里随手就能找到那一张医疗费用单，几元几角几分明明白白，让人家过目了，再慢条斯理地撕碎，扔在废纸篓里。他落下了好名望。

　　二哥坐在杜老先生那张用生漆漆得黑乌锃亮的椅子，人们发现他沉默少语，同杜老先生一样老成稳健。患者焦急如焚时，他不慌不忙也不多话，举手投足镇定自若，俨然成竹在胸，患者病情加剧了，在他脸上眼里也看不出他的慌乱无序，病者好转了，也看不出他如释重负喜形于色。他给任何患者以及患者家属的印象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他这份不显山露水的风度，毫无做派，更显天成的性格，让人折服，所以从医数十年没见过他有什么医疗纠纷，人们坚信他是敬业尽职的好医生，医好病人显然是他医术高明，医不好了，那是病人气数已定，纵然华佗再世也是这个结果。

　　二哥因为医德而成就的名望在村中无可替代，历届村主任换届无论别人再怎么努力花钱买选票也好，联合动员亲戚拉选票也好。结果一出来，二哥的选票总是遥遥领先。二哥本来无心于此，但无心插柳柳成荫。在他看来，当选村主任只能让他分散精力，甚至影响他的诊所正常运转和经济收入。但在其位不谋其政也非二哥性格，因此二哥当村主任的许多故事在乡间流传着很多经典版本。我有时好奇求证，其必是笑而不答，不置可否。

　　我亲眼经历故事有二则，如实记录如下。

　　村中有一残疾人，耳聋，口齿不敏，名龙万。村人多不屑与之同席。龙万在二哥家喝酒吃饭却与常人同等。一日，有官员调研留宿二哥家中，有乡干部随同，吃饭时恰巧龙万来二哥家中，呼之同席。龙万欣然，一如往昔，然吃相实在不雅。乡干部顿觉难堪，频频使眼色给二哥。二哥淡然，不以为介。后乡干部依然觉得有失体统，一时性急，当着领导面责怪二哥。这领导倒是颇具情怀，人也性情，不仅不怪反而紧握二哥手说道：“真医者，必具仁者之风。你是个称职的好主任。”这个结果害的那位乡干部百思不得其解。

　　二则，村中大搞茶园开发，发动村民，成效显著，项目工程很快完成。联系该村的县领导很高兴，成功酒宴上承诺给村支两委拨付项目工作经费一万元。二哥会同村秘书一再核算，只写了2000元的请求拨款报告。领导诧异，复又欣然，签字拨付。邻村主任闻之，大骂二哥医术虽然高明，当官确实低能。二哥闻之，坦然接受低能，也无语。

　　去年，二哥花60多万元，修建了一栋四层楼房。诊所的规模和设施进一步加强。不想下游马上又要修建水库。二哥家的楼房一楼刚好在最高水位线上。已经列入拆迁。村民大眼瞪小眼，看着二哥的反应。二哥在村民拆迁动员大会上再次感叹：“时运轮流转，人往高处走嘛，啥事都有潮起潮落时，村庄也不例外啊！”遂带头签下拆迁协议。

　　二哥出身中医世家，却并不在乎戒酒养身论，且好酒善饮。高度白酒一斤下去，面不改色，轻言慢语风度如旧。二斤白酒下肚，二哥就爱唱山歌了，歌声平常，但能让人勾起对当年杜老先生歌声的怀念。村人评价其唱歌水平实在不及乃父甚远。杜老医生的山歌知名度也不在其医术盛名之下。在世之日，方圆三村四寨十里八乡凡经过他救活性命的幸存者和许多纯粹仰慕医德的乡里人都把老先生奉为上宾。这些人家一有喜事必宴请老先生到席。那时流行三日五夜的唱歌风俗。杜老先生的优美唱词和唱腔确实能把许多人的身心唱活络起来，就如同一剂通经活血的良药让那些单调寂寞的乡村生动起来。因为有了杜老先生曾经的存在，二哥的歌声再平常也成了一大特色。

　　二哥感叹，好多东西是可以学会并传承的，唯独山歌难做到。我暗笑，也许好多东西都会流失殆尽，比如纯美的山歌，还有古朴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