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 芒 摄 文/洪贵忠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骑摩托捎带母亲回家了。 母亲刚进入花甲之年,她对我的依赖程度却日趋加深。她一生养育了四个孩子,两儿两女,女儿都已出门,小儿子在遥远的异乡打工,终年难得回来一次。只有我,她的大儿子,离家还算近,所以,父母亲才不至于孤苦无依。 母亲一辈子未曾出过远门,最远只到过我们的那个小县城和吉首。家乡的沟沟壑壑才是她人生的全部。她一闻到汽车燃烧的尾气就会晕车,而且很厉害,因此,坐车对她来讲就是一种折磨。自从我几年前买回摩托车后,每每从较远的地方回来,她总会打电话要我骑摩托车带她回家。坐在我后面,她总会说,哎,搭摩托车空气好,硬是舒服多了。其实,平时年迈的双亲很少麻烦孩子,比如我,在镇上教书,但十几年来从未为村里的私事请过一次假。母亲经常对我说,学校里公家的事重要,不必替家里操心。 农忙时节,仅剩父母在家操劳。家中有五亩水田,几亩旱地。别看地不算多,农活却做不完,每年翻耕、播种、插秧、锄草、间苗,一直忙到秋收,极少有休息的时候。屋里还有猪牛鸡鸭需要服侍,真真是无休无止。清明时节,正是种玉米的好时候。这时,父亲扶着犁,赶着牛儿,静静地在前耕地。母亲则拿着薅锄,在身后帮着平整土地,敲碎新翻的泥土。父亲刚在前边播插好谷苗,母亲紧跟着就在后面施肥。父母把一生的汗水都撒在了土地里,获得的报酬就是把孩子拖大。 母亲只上过一年学,十来岁就开始下地劳作。她知道没文化的苦处,因此后来在供娃儿上学时,哪怕有多难,她和父亲都没有吭过一声苦,都是在暗暗地咬牙坚持。当年我在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下面还有姊弟三人同时在念书,家庭境况是一日不如一日。“屋漏偏逢连阴雨”,读师范二年级的时候,家里最值钱的一头耕牛竟被盗走,消息传到我耳边时,我震惊了。也无从知道父母当日是如何让一个风雨飘摇的家逐渐恢复元气的。总之,那时父亲费尽心思挣钱盘我读书。在我印象中,那几年,他穿的衣服裤子几乎都打有补丁,多年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母亲呢,则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家乡退耕还林伊始,母亲每天早早出工去山里砍刺壳、挖树坑,虽然一天只挣十来块钱,然而她却干得最卖力。因为,她浅浅的那颗心怀揣着沉甸甸的希望啊! 2008年的暑期,我开着摩托车带母亲到吉首检查身体,那是她平生第三次来到州府。据她说,第一次去,正值姑娘年轻时,当时她只记得这座城市的地标建筑是吉首大饭店。第二次来到吉首,是我求学于斯时,那次她和父亲一起下城卖家具板给我当生活费。而这一回,我带她到市人民医院照片,目的是为了检查核实她所患胆结石的实际状况,这离她最近一次来吉首早已过去了十几年。从医院出来后,母亲小声地对我说:“我的儿呀,吉首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假如让我自己来,恐怕会要闷在街上。” 总忘不了小时候母亲那一声声“回家”的呼唤。散学后,海阔天空。蓬头稚子,翻山钻沟,田间地头玩昏了头,经常是不到天黑不知归家。傍晚,夜幕即将拉下。这时,村口就会响起“孩子,快点回来吃夜饭”叫喊声。那叫声高亢、敞亮,是世间最为温馨的声音。 孩子在悄悄地长大、成熟,而母亲却在不知不觉间老去。生命无常,世代轮回。我的亲娘,此生,我无法报答您对孩儿的那份深重的恩情!但是,我可以回家陪您说说话,当您走远路疲惫时能及早捎带您回家,甚至在您老得走不动时给您当根拐杖,扶您走走路,晒晒太阳。反哺之举,人之常情。我们不会忘记,牙牙学语时,是谁在温情地牵着我们的小手蹒跚学步。 雏儿日渐长硬翅膀,扑喇喇从昔时的暖巢飞出,去外边闯荡,到他乡流浪。但无论他们飞出多远,身后总会有慈母那望眼欲穿的企盼和祝福。自古洎今,此去经年,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