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贵忠
“龙洞”台地,高出保靖县葫芦镇的葫芦河谷三四百米,方圆几十里,三面悬崖断壁,北边和涂乍乡交界。这里地势起伏平缓,平展宽阔,以旱土居多,间杂有零星水田。台地土质肥沃,土深耐旱,光照充足,适宜种植玉米、黄豆等农作物。天愈干,庄稼收尾越上劲,比如玉米棒,颗颗子实饱满。
“龙洞”台地得名的缘由是上面天生一个大水潭,有好几十亩宽,潭水蓝蓝的、绿绿的,不知深几许,下雨水不涨,天干潭如故,终年碧波荡漾。乡人以为神奇,称此潭中必有真龙潜伏,故美其名曰:“龙洞潭。”
我们这个小地方,管“龙洞”台地为“坡上”,坡上也有人家,他们把葫芦谷底叫“河里”。金秋时节,河里稻子黄,坡上包谷壮,平分秋色。
从前的“龙洞”台地,是葫芦镇亭子、米塔、尖岩等村农民的福地。涂乍乡的鱼塘村、卡坝村的老百姓也在此世代耕种。两个乡镇水相牵,土相连,四五月在台地薅草的间隙,大家躲在阴凉处休息,男人们分抽旱烟,妇女则闲拉家常,亲若一家。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包产到户,我家在“龙洞”坡上分得三块旱土,四五亩样子。其中有一块开在大路旁,有一块就在“龙洞潭”边上。山里人谋生不暇,那时仍过着“人饮泉中水,牛耕山上土”的生活,从小我就看惯了父母亲上龙洞的匆忙身影。
自古“龙洞”一条路。上龙洞原本没有路,那“之”字形的盘山小路是祖辈们用挖锄、钢钎、砍刀开出来的,用脚走出来的。从河里看坡上没多远,走上去却累死人,而且尽是上坡路,因此乡亲们谓去龙洞潭种地叫“上龙洞”。河里几个寨子的老百姓上龙洞,趟过小河就爬坡,走过仄曲的山腰石径,路过险峻的山脊,抬起头,“龙洞”还在云雾里。山路崎岖,狭窄处,仅容一人通行。路旁,花草点缀,荆棘绕行;山林,古树参天,密实幽深。先辈们甘心走如此艰险的路,爬如此陡峭的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上龙洞忙活种地,除了要勤快以外,还颇有一些讲究。
农闲时,庄稼人要赶在下霜前上龙洞把地深耕一次,以便等霜降雪下后把泥土泡软、泡松、泡熟,为来年的播种打好基础。熟土好种庄稼,“人哄地皮,地哄肚皮。”本分的庄稼人一旦认准了这些朴素的道理,就会埋头苦干,深信终究会等到收获的那一天。
读初中时,我怀揣“笨鸟先飞”的志向,发愤苦读,学习成绩节节攀升。父亲看到后很高兴,也许是他想进一步打磨我这只笨鸟的“脾性”,于是便多次牵引我上龙洞耕地。
早早吃饱饭,父亲背起犁耙,我拿起一把镰刀和一包中饭,赶着家里那头白尾巴母牛,父子俩就出发了。山高路远,牛儿走得费劲儿,一路上和父亲谈天说地,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左右,才拢边。
那次我们翻耕位于龙洞潭边上的一块旱土,有两亩多。吸了一竿旱烟,父亲才给牛上套子,然后扶起犁,轻轻地扬鞭叱牛,慢悠悠地耕起地来。我在土边地头用镰刀砍除巴茅草。龙洞坡上土深地肥,因此巴茅草也长得飞快,倘若碰到一个懒汉,说不定一个冬天它们就能侵占一大半好土,若隔年你再想去种地,简直是无从下手,地里已长满巴茅草,很难恢复了。坡上的巴茅草生命力可谓强大矣,虽说已值寒冬,可它依旧那样深绿,有大半个人高,叫人心烦,让人担心。割巴茅草时可得留心,它的叶片锋利得很,如果稍不留神,手便会被划开一道狭长的口子,疼得很,往往一天工夫做下来,血痕满手。晌午歇息,我们就坐在龙洞潭边吃中饭,一碗清冽的山泉水喝下,觉得这样的生活简单而满足。
坡上的玉米地,间种黄豆,一季要薅两道草。薅头道草在三月底,此时玉米苗长有齐踝高,椭圆闪亮的豆叶刚笼地。一垄垄的嫩绿养眼,给予人希望和慰藉。但是杂草也在疯长,和庄稼一般高。因此,锄草时要小心翼翼,拿起薅锄,在成行的青苗间轻快拖动,轻手下锄,杂草顺势被铲除。如果有太阳暴晒,用不了多久,身后就会留下行行枯黄的衰草。看着新翻的泥土,一片新鲜金黄,心里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喜悦。
五月,正午日头毒辣。地里,玉米长齐腰身,黄豆已结青荚,庄稼长势良好,坡上一派朴茂湿润。这时薅二道草,异常辛苦,此时的玉米地,密不透风,弯腰钻进去锄草,感觉燥热难当。后背烤得冒烟,前胸汗水直流,面朝黄土背朝天,祖先也曾这样一路走过。
勤勤恳恳、脚踏实地,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立身处世无愧于苍天,真好。
给玉米薅草,我读中学时亲自干过,感觉每一次都是精疲力竭。晚上下到河里的时候,单衣通身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黄白盐晶体,那是一天的劳动成果。
丰收的八月,是忙碌的季节。河里的老百姓挑着竹篓,背起背笼,上龙洞收包谷。天还没亮,就点枞膏油打手电筒赶早去,尽管如此,一天才能跑两趟。俗话说,上坡容易下坡难,回来时肩挑背扛,因此下坡时脚力要硬扎、稳当,眼睛紧盯着脚下的路,一步踩不实不行,非得步步用暗劲儿撑住不可。上龙洞背包谷,我没有尝试过,但是我却看到祖父母、父母因长年累月负重而被压弯了腰,那应该有上龙洞背包谷的缕缕印痕。十五六岁时,我曾和叔叔一起上龙洞割巴茅草喂牛吃,大约是在冬季。回来时下坡,扛起五六十斤重的巴茅草,双脚直打抖,汗流浃背。
生活充满着变数。不料想,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家乡退耕还林伊始,其时,南下打工潮正盛。壮年后生、年轻姑娘都相继离开了上龙洞的山路,头也不回,奔通都大邑去辗转寻找另一条生路。在这个年代,还会有谁心甘情愿为了那几十挑包谷而累死累活?会有谁苦守着坡上的那几块旱土?先辈们曾用汗水和心血开辟的老路被撂荒了,祖先的脚印也慢慢湮没在深山老林里,随着岁月之河的悄悄流逝,了无踪迹。
前不久,我又上了一次龙洞,路过先前属于我家的那几块旱土,已是杂树林立,荒草丛生。想起劳苦一生的父母也是双鬓斑白,我顿时心生一丝悲凉:曾经熟悉的土地啊,亲近你,满是幸福温馨;离开你,我将孤独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