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三(下) 开始娘跟继父的战争多半是围着孩子展开的。在娘的眼里,我和妹是米有爹的孩子,米有人痛,米有人爱,也米有人管。我们是孤家寡人,孤立无援。继父的儿子虽然也米有娘,但毕竟一个寨子都是他们的亲戚,有人痛,有人管,有人爱,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些亲戚都会围拢来帮他们。娘对我和妹就有了一种本能的保护。不仅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甚至是眼睛里揉不得风。 一次,一屋人正在喰饭,我跟继父的儿子不晓得为什么争吵了起来。还动了手。那是我们第一次动手。他讲那是他的屋,我是外来人,要我滚出去。我讲你这么小哪门是你的?是爹的。他讲不是你爹是我爹,你跟你娘都滚出去。我听了,站起来就走。他以为我站起来是要打他,立马扑上来,给了我一拳。我从小体育成绩就好,篮球、乒乓球、跳高、跳远是我的长项,曾经被县体校选上,只是人家县上有人,我米去成体校。见他来招,我就接招,一个绊脚,也就是一个扫堂腿,把他扫倒在地。继父呵斥住了我们,然后用铁钳一个打了几下,算是教训。继父的儿子被打哭了,我米哭,因为我不感觉怎么痛,继父就又连打了我几下,我还是米哭。反倒看着继父儿子装哭的表情笑了起来。这可惹恼了继父,又举起铁钳狠刷了我几下。小腿肚和肩膀上是又红又黑的印痕。 娘也晓得继父的儿子是装哭,就给我使眼色,让我也赶快哭。哭了,继父就不会打了。我从小性格倔强,再痛再疼,都不会喊哭。我来到这个寨子,备受欺负,继父却从来不管,我对继父充满了怨恨或仇恨,我哪里会哭?打死也不哭。要是别个,早就被打哭了,可我背得起家伙,撑得住,我就是不哭!任他打!这可把娘急坏了,当继父举起铁钳还要打时,娘放下饭碗,一把夺过铁钳吼:你要把学明打死去是不是?不是你儿子你打起来不痛是不是?你要打死就把我打死去! 娘哪里夺得过继父,继父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拿住娘的手。继父讲:这两个狗日的居然打起架来了,现在不教以后就教不了了! 娘讲:哪有你这么教的?教一个不教一个,打一个不打一个! 继父的儿子读书成绩很差,与我相比是天壤之别。继父讲:明天都不要读书了!跟大人上工去! 娘讲:哪门不读了? 继父讲:不听话,读什么书?我盘不起。 娘讲:喰你好多?穿你好多?盘不起? 继父讲:就是不准读了,我讲了算。 娘讲:就是要读,你讲了不算。 继父讲:我的儿反正不让读了,你的儿也不能读,一碗水端平。 娘讲:你儿不读,是你儿啰阔(做事不认真),读不得书,我儿读得,就是要读。 这下戳了继父的痛处,他一直因为自己儿子不争气抬不起头来,身前身后,他听到了太多的关于我们兄妹的赞美,太多的关于他的儿子的贬损,娘这一讲,他对准娘就是一拳头: 好,我儿是枉耽精(差劲的人),你儿是文曲星,我就是不准读! 娘的嘴角破了,血流如注。娘立时像发怒的老虎,一口咬住继父的手,与继父厮打起来。两个孩子的战争,演变成了两个大人的战争。两个大人为此大打了一顿。 当继父把娘按倒在地猛打猛擂时,我居然不晓得上前帮娘的忙,而是站在旁边看热闹。这时,我才晓得,我怨恨和仇恨的不仅是继父,还有娘。我是在心里仇恨娘把我和妹带到了这样一个家庭、这样一个寨子,让我们在这里被人看不起,受人欺负和侮辱。 是的,我那时就是这么想的。我来到这个寨子不久,每当有女人跟娘吵架时,我都听到那些女人刻毒地骂娘嫁千家嫁万家,都骂娘不要脸,我就感到羞辱。当我的小伙伴们受大人教唆也喊我是外来的杂种和野种时,我就感到愤怒。我的尊严、我的自尊心,都在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在寨子上,在学堂里,我老感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讲我和娘的不是。像做了强盗一样,我心虚得很。我人前人后都抬不起头来,有时候恨不得找一个地孔钻进去。前面讲过,在农村,下堂的女人是低贱的,下堂女人带的孩子,当然也是低贱的。我想,要不是娘下堂,我就不会受到这样的屈辱。因此,我对娘的不解,对娘的怨恨,对娘的抵抗,从小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这种怨恨,开始是一颗埋在火堆里的炭火,被厚厚的火灰闷在里面,看不见。后来是一粒灶火里飘出的火星,飘出就灭。再后来是一个小小的萤火虫,时明时灭。最后就是一缕熊熊的火焰,在我心里呼呼燃烧。 娘使眼色要我哭,我不认为是娘对我的疼爱,而是娘对继父耍心眼。我不痛,我哪门要哭?娘叫我哭就是叫我耍心眼。我讨厌耍心眼的人!娘和老师平时都要我们诚实,这时候哪门叫我耍心眼呢?不耍!其实,我当时很疼很痛,只是我不愿意哭。我的肩和腿上的伤后来淤积成青紫色,肿了好几天才消失。也许是我心灵的伤害太深太重了,肉体的伤害才不觉得。 心灵的伤害,在我身上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全在娘身上和心上。娘身上和心上的伤,像一面镜子,在阳光下反射出一个圆圆的光圈,投射到我的身上和心上,让我感到晕眩、疼痛和窒息。 我经常放学回家时都看到娘跟继父或寨上人吵架,却从没问过娘为什么跟继父和寨上人吵架。我总觉得娘不应该跟人吵架或打架,那是不团结的表现,因为老师们天天教育我们要团结不要分裂,娘跟那么多人吵架就是搞不团结,娘肯定不对。我就没想过农村吵架打架其实不是娘一个人,人人之间几乎都吵过打过;我就是没想过娘不跟人吵,人家会跟娘吵,娘不惹事人家会找娘惹事。我总责怪娘跟人吵架打架,却从没想过娘吵架打架是为了我们两兄妹不被人欺负。老牛护犊不惜舍命的娘,是在牺牲她的尊严来争取我们孩子的尊严,用她身心的痛苦来赢取我们孩子的幸福。我却一点都不理解。只是固执地认为娘老跟人吵架很丢人。我把个人和娘完全划开了一条鸿沟,娘在鸿沟那边,我在鸿沟这边。我以为自己是一个不徇私情的铁面包公,简单地站在看似公正的立场来判断是非,来质疑娘的不是。尽管我从没当面质疑过,但在心里无数次质疑过,抗议过,甚至讥讽过。 (未完待续,本版本《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18810573372,010—82000860转81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