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诚
邓亚平老兄走了,走得太突然。9月4日,正是他回吉首休假的日子,上午8点多,突然生病,顷刻间便永远离去了。
我是9月5日从亚平兄儿子传来的信息中获悉噩耗的。几天来,我是在恍恍惚惚中度过的。脑海里常闪现出与亚哥交往的经过,他的音容笑貌,尤其是今年端午节前他的两个电话,那诚挚的邀请,亲切的声音,仿佛就在昨天……
从我到湘西工作时就开始与他交往,算来,已有27年了。
人与人的相交是讲究缘分的。1985年,我从湖南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到湘西团结报社工作。当时,亚平兄已经先我一年调进报社,我们成了同事。不过当时他在驻泸溪记者站,爱好写作,已发表一些文学作品,在湘西小有名气。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泸溪县政府招待所里。当时泸溪县城还没有搬迁,就在武溪镇,我出差到泸溪,就住政府招待所。因为下游要修建五强溪水电站,当地一律停止建设改造,所以招待所显得十分破旧。而那时亚平兄的岳母娘是招待所的所长,他也跟着嫂子住在招待所后院的一间平房里。记得,我到招待所下榻后,经过询问,穿过一条很深很深的巷子才找到他的住处。
一见面,只见他中等个子,瘦长身材,显得很结实。面部微黑,穿着也很普通,一看就是一个朴实的人。和他交谈,我就感知到这是一个热忱得会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朋友的人。
他告诉我,他就是武溪镇人,1955年出生,苗族,从小喝着沅江水长大的。原来就读于湘西州农校,1977年恢复高考后,又直接考入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先分配在泸溪一中教书,之后一年多调进了报社。原来,我和他还是校友,这就更增加了一份情愫。从此,我称他为亚哥,他呼我为老弟。
亚哥是个很勤奋的人,除了采写新闻,还经常创作小说、散文。记得在泸溪时,他和人合写的一篇长篇通讯《半是父母爱,半是师生情》,报道了一个偏僻乡村男教师无私奉献,视学生为儿女的感人事迹,不仅在本报头版头条刊发,还被《湖南日报》头条刊登,引起强烈的反响,此稿最后获得了很多新闻获项。
这时,湘西电视台创办不久,缺少文艺创作人才,时任广电局长的领导也是湖师大毕业生,他找到亚哥,要他去电视台,亚哥答应了。那时电视台没有办公场所,借吉首市马坡岭一家单位房子上班,亚哥就在电视台下面租了一套三、四十平方米的简易房子居住,常常把我们邀去喝酒聊天。我那时候还没有恋爱成家,他的居所成了我们聚会的沙龙。
亚哥到了电视台,很快进入角色。策划各种晚会,拍摄各种专题节目,既写脚本,又当制片,还担编导,如鱼得水。湘西台很快拍出了《湘西苗族风情》、《把丰收的喜悦跳出来》等节目,好评如潮。不仅被湖南电视台多次播出,还被中央电视台播放。那《湘西苗族风情》的解说词就是亚哥撰稿的。后来他又和湖南电视台合作,拍摄了《土家人》等系列节目,在湖南的广播电视界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成为业界有名的“亚哥”,并很快被提拔为湘西电视台副台长。
正当他在电视台干得风生水起时,省电视台的一位朋友成立了一家东方广告公司(后改为湖南广播电视广告艺术中心),这位朋友登门邀请亚哥加盟,亚哥便去了长沙。
公司初创,万般艰难。投身到市场化的商业运作,完全靠拍摄商业片子赚钱,亚哥劳心费力不说,还承受背井离乡、离妻别子之不便。尽管收入要丰厚一些,可离开了电视台的平台,对他的文学创作影响很大。这时,我也从报社调到湖南电视台驻湘西记者站,改行做电视工作。我们有时在长沙相会,有时在吉首相聚,从他的谈吐中,隐约了解他的一些苦衷。
尽管广告公司的工作很忙,他仍没有放弃创作,这期间,他创作了电影剧本《血鼓》,电视剧《贺龙姐弟》、《黄克诚》等,有些已拍成电影和电视剧。
亚哥是土生土长的湘西人,对湘西的历史地理、民情风俗了如指掌,他的根仍在湘西,他的创作也离不开湘西。几年之后,亚哥干脆请了长假专门搞创作。于是,电视专题片《风雨南长城》、电视连续剧《扶贫司令》等应运而生,并在社会上产生很大的影响。要知道,这是亚哥不拿工资自谋生计完成的创作,其精神令人钦佩。
正在这时,湘西的旅游开始升温,一家叫鸿仪投资的公司抓住这一商机,一举买断了张家界宝峰湖,湘西的猛洞河、坐龙峡、德夯等几大景点,组建了张家界股份有限公司,专门从事旅游开发。搞旅游需要人才,时任公司总经理的卜炎贵原是潇湘电影制片厂的著名编剧,正好是亚哥的大学同学,于是盛情邀请亚哥加盟,任吉首德夯旅游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亚哥虽为一介书生,但很有点经济头脑,特别善于宣传策划。经营德夯公司后,很快把旅游收入从二、三百万元提升到一千多万元,小小的一个德夯苗家村落,一时间游客成群,摩肩接踵。为了加快德夯的发展,他又利用他的人脉关系,从银行贷款修建跳歌坪、停车场等,使德夯的基础设施和整体面貌大为改观。当地老百姓也从旅游中增加收入,旧房、茅草房都改建成吊脚楼,没有一个人外出打工。后来,亚哥又同时担任猛洞河、坐龙峡两景区的董事长。
除了做旅游实业外,亚哥经常召集我们喝酒聊天,共同策划一些大型活动,借以宣传推介德夯。现在蜚声海内外的“中国鼓文化节”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湘西是苗鼓之乡,德夯的苗鼓已是闻名遐迩。筹办一个“中国鼓文化节”,将全国各地的各种鼓文化集中到德夯这一峡谷中来展示、表演,借以评选湘西鼓王,这是对中国鼓文化的最好诠释和推介。于是,台湾高山族的鼓、延边朝鲜族的长鼓、安塞的腰鼓等等,都来到了德夯。一时间,德夯峡谷锣鼓喧天,震天动地。各民族的鼓文化演绎,多姿多彩,美轮美奂。我们利用这个机会,也有所收获,拍摄了一部电视专题片《神鼓》,此片后来荣获湖南省广播电视专题片一等奖。
这期间,他把他的创作整理出版了,一下子出了5本书:《贺龙姐弟》(上、下)、《能滩吊桥风云》、《虎啸山林》、《湘西人悟天下》。随着创作的增多,各种荣誉也接踵而至。他三次获国家五个一工程奖,并获星光奖、骏马奖等奖项。因笔耕不辍,还被吉首大学文学院聘为客座教授,同时,任吉首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影视艺术家协会理事,中国民间艺术家协会会员等。
就在张家界股份公司把湘西旅游做得如火如荼之际,投资方出了问题,下面的公司成了无娘的孩子,惨淡经营。亚哥原来代表的是公司方,虽然地方政府客气挽留,可他觉得不太方便。就在此时,张家界一个朋友买断了四川康定的旅游经营权,请他出任康定旅游服务公司副总经理,主持工作,亚哥便去了康定。
虽然去了康定,我仍在湘西的报刊和一些文学刊物中读到他的清新散文。他打过我电话,邀我过去走走,我因为忙,没有去成。
去年春节时,我和朋友在吉首的峒河边散步,忽然听到一个十分亲切的声音在叫我,回头一看,是亚哥!已经一年多没见了,人胖了一些,也许是熬夜的原因,眼睛有点浮肿,但仍显得很精神。我们简单聊了一会,他说不再去康定了,准备去广东或贵州镇远。我顺便将我的《崀山走笔》、《本色凤凰》送给他,他很高兴地接受了。
我们都在为自己的事忙碌奔波着。听说他最后去了镇远,担任了镇远旅游公司的老总。镇远是国家公布的第二批历史文化名城,是一座很漂亮的山水城市,但旅游业相对湖南的凤凰,发展要滞后一些。亚哥去那里,也许最合适不过。
今年5月以后,我也回长沙总部上班了,天各一方,我们更没时间见面了。端午节前,亚哥给我打来电话,邀我到镇远去过节,他们准备举办隆重的龙舟节,顺便要我去聊聊,给他们的旅游发展出点主意。原来,他看了我的两本书后,觉得我对旅游文化的解读还有一些可取之处,所以热情相邀。电话中,我一时不能决定,便说,看有时间再定吧。过了两天,他又一次打来电话,要我过去,并告诉我,长沙没有直达镇远的火车,可以从株洲转乘火车去。这是真诚相邀了,是不能拒绝的。我当时手头有事,再者,要去也不一定非要过节去,人太多,何必去凑热闹呢?就给他说,节后再抽时间过去吧,他答应了。没想到,这竟成了最后的通话。仅仅两个多月,我正准备过去看他,他竟永远地离开了。
今年7月底,我去川滇藏走了一趟,经过了康定。一到了跑马山,远远看见绿色山岗上那“康定情歌”几个大字,心里一阵激动,啊,这就是亚哥工作过的地方!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不是为美丽的自然风光陶醉,而是为朋友曾经生活战斗在那里喝彩。
和亚哥交往这么多年,我打心底里觉得亚哥是个真正的湘西好人。首先,他是一个朴实而热忱的人。他是土生土长的苗族,像湘西的大山一样质朴,衣着言行有时就朴实得像个农民。不论身份发生什么变化,他总是那副微笑模样,没有一点架子。和他相交,没有一点压力,反而感觉很牢靠。而朋友们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时,他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有求必应。他不光是我的亚哥,更是湘西人的亚哥。
他还是一个勤奋的人。不论是本职工作,还是业余创作,他总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白天,他要忙工作,夜深人静时,他要搞创作,他的那些作品,都是熬夜熬出来的。没有勤奋刻苦的精神,是出不了那么多作品的。
同时,他还是一个文化人。除了创作小说、影视剧本,他还写散文、诗歌、歌词,对旅游文化有相当深入的研究,常被一些高校请去讲座。他还是一个苗族学者,对苗族文化有很深的修养,撰写了《湘西婚俗概述》等许多论文。
58岁,对于一个人来说,是生命的黄金时代,对于一个勤奋且有天资的作家而言,正是创作丰收的季节,而亚哥却英年早逝,过早地走了。亚哥是劳累去世的,为生活生存累,为事业奔波累,为文学创作累,因为累,所以也没时间顾及自己的身体,终于酿成大病,撒手西去。
他太累了,需要休息了。
亚哥,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