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 芒 摄 文/高翔 我名叫厚脸皮,是一种肉质草本植物。 厚脸皮的名字听起来很贱,也想必这样,在鲜艳欲滴的颂辞里,很少看到我的踪影。只是在生活中,我的身影才与人相依相随着。只是大家很少记取我,犹如自己的掌纹,可又有谁,在意过自己掌纹的条数和大小呢? 说我贱,的确是这样。我的生长从不选择地方,没有名贵花草们的金贵做派,什么山坡、水沟、荒道,只要我想歇歇脚,再恶劣的环境都能够扎下根来,而且随即会繁衍生息出一大片的子孙。为了生存,我对世界的要求就是如此的低,随便一点土,胡乱掐一截我的茎,或者随意撕烂的我的一片叶子,往泥土上一扔,你甚至懒得往泥土里插一下,我的残茎断叶,都会生出细细的根。这些根似乎很有磁性似的,一律朝着泥土的方向探去。根本用不着像养兰草、牡丹、菊花那么精心刻意照管。然后你甚至是置之不理,但我也会繁衍生息下来了。我就是这样,为了生存,你的随意甚或轻慢作践,我都是不在意的,我不看重自己的做派,只看重是否活得精神,活得坦荡。贱不贱,那是别人的事,至少那不是卑鄙就够了。 我一旦活在了大地上,就有了自己的生活与追求。 你瞧,我的椭圆形叶片肉乎乎的,宽宽的,如同握手阳光的手掌,一对一对地伸出来,以和睦世界的心态,向阳光握手问好,向世界道安。没有仙人掌那尖利的凶险防卫,有的只是朴实的友善;肉乎乎的叶片,更像是亲吻世界的舌头,用亲吻来感谢世界给了我生命和生长的平台,于是慈祥和温和,就在这舌头上无声地绽放开来。这些肉乎乎叶片,一对一对地顺着主茎生长,如同梯子,一级级地往上攀爬,云天的高度,就是这些梯子一生的向往。我们一生攀爬着,直到累死在路途,累死在追求中。 我的叶虽厚,但在阳光的照射下,对着阳光看,筋筋脉脉都可丝丝瞧见,五脏六腑透明得清清白白。我不藏半点阴沉的玄机,与人是坦荡真诚的。那看得见的淡淡脉络,俨然是井然有序的河流,日夜运输着水分,运输着大地的梦想。你的想象便打开了:我与土地的相依相守,彼此间的馈赠与感恩,都在这筋筋脉脉里握手哩。 就是这厚厚的叶子,贮存着无疆的大爱。我其实不是一般的草,而是一种药草,可以凉血止血、清热解毒。刀伤了,出血了,将我捣烂敷在伤口上,三、五日即便好了。人间的那些新伤旧痛,是我一生奔赴的疆场。我们在被捣碎身子时,几乎连一点声响都不发出,连一只杯子都不如———杯子碎时还叮当一下呢!我以粉身碎骨的方式壮烈着自己,换来的却是他人的健康。 我们就在壮烈自己时,都不轰轰烈烈,而平时就更低调了。我们一生清寂地守候着绿色,不骄不躁,不喧不闹。瞧:蜂儿是不在我这里驻足的,嫌我没有甜蜜的东西;爬虫是不光顾的,嫌我这里太清寂;蝶儿是不光顾我的,嫌我没有艳艳的花。比如我的花冠,仅仅是淡红色或紫红色,跟月季花们那些名花贵花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四季里,我只与春风深情握手,只与夏热无奈苦笑,只与秋叶无语对白,只与冬雪无声论禅。不论四季如何变换脸色,依然一身翠绿,一身简简朴朴,一脸淡定从容。虽然高空是我们一生奔赴的故乡,但不像藤蔓那样攀附别人,借势活命,而是不攀不蔓、不卑不亢地行走四季的炎凉,这朴朴实实的作风,俨然一个平头百姓的品性。 我是厚脸皮,我虽是植物家园里的一介平头百姓,但我活得踏实,活得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