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6版:文化醉乡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2年9月30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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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约白发上的月光

  九  妹

  一位著名画家说过:“没有在酉水漂泊过的人,是无法走进湘西,走进沈从文先生所描绘的世界和故事之中去的。” 酉水是湘西的母亲河,古称酉溪,是武陵五溪之一。我的家乡是酉水河边的一个土家村寨,几百年流传下来的村名,却是一个很现代的词儿———铁厂。我不知道村名来历,仅存的一部清代同治志书里也没有记载,十几年前撰写族谱的那位老人去世后,村子历史就像没有修完的那半卷族谱从此失了踪迹。

  我家院子下十几步台阶向右走几米就是一口老水井,老井前面是一坝水田,还没有修拦河大坝之前,一坝水田几乎年年在涨河水时被淹。河水涨到最高时,就是淹了老水井,距离我家院子也还能剩下三四级台阶,不时有房子被淹的村民撑着小船把粮食、包袱、铺盖运到我家存放,杂七杂八码满我家的院子。

  在这样的河边长大的孩子,从小都会水。俗话说:“河里淹得都是水鸭子。”我在河里被淹过好几次。十岁那年夏天,我与小伙伴们飙滩,几个险滩飙下去,在急浪里翻腾,眼睛睁不开,又呛进了水,人就慢慢失去了知觉。后来,是被下游的迎凤庄渡船老板用竹筒子拦了下来。我有个姑婆是嫁到迎凤庄谢家的,谢姑公听说铁厂有个孩子被冲下来了,早早就从家里跑到河边,等渡船一靠就把我抱到岸上进行抢救,几大口水吐出来后,我才知道自己又差点被淹死了。

  迎凤庄依山傍水,几十户人家,与铁厂斜斜地隔河相对,我们站在村后山坡上能够看见迎凤庄全寨。以前在乡村中学教书时,我常去迎凤庄,因为寨子边上的山山岭岭生长有许多紫薇,有时拗一捧花回来,有时挖几棵树回来,有时就那么纯粹地去看半天花。

  五年前,我第一次知道迎凤庄也有一个九妹时,是因为吉首大学的田茂军老师。田老师的母亲是迎凤庄人,见面了,他总喜欢与我说起迎凤庄,说母亲每年都要回迎凤庄,说他的两个哥哥都是在迎凤庄读完小学的,说自己小时候经常待在迎凤庄,还去芭茅寨赶场。在他的心目中,迎凤庄亦是故乡。“我认识三个九妹。一个是自家的堂妹九妹,还有一个表妹九妹。最后这一个是作家九妹。”迎凤庄的九妹就是田老师的表妹,他二姨的女儿。我不清楚小时候是否与迎凤庄的这个九妹见过面,在田老师对我的关心里,我始终能体会到他对这个小九妹的疼爱———“这个九妹只读过小学,因为生病打针的副作用,口头表达有些障碍,说话不顺溜。大家经常取笑她,故意模仿她的结巴和口吃。我很同情九妹,不准大家欺负她。在送给九妹的红包中,我也是要送得比别人多的。”田老师每每说起这个九妹时,满眼疼爱。我亦是农民女儿,家境贫寒,在我的身上,田老师或许是看到了迎凤庄那个九妹的影子,自是怜爱。

  还有田老师自家的堂妹九妹,她生活在酉水上游的清水坪。

  我期盼有朝一日三个九妹能够相聚。

  去年10月,因为田老师的母亲因病去世,我从保靖赶到龙山县城。在我说出名字时,一位二十几岁的女孩大声感叹了一句:“啊,传说中的九妹!”女孩脸圆圆的,大眼睛,长得与田老师颇有几分相像,后来得知是他大姐的女儿。坐在老母亲的灵柩前,田老师给我介绍他的兄弟姐妹,讲述母亲生前的一些事情,还特意地告诉我说做道场的道士先生都是从迎凤庄后面那个寨子请来的。

  正说着话,田老师突然站了起来,指着两个正走进灵堂的女子对我说:“九妹,那就是我另外两个九妹!”我也站了起来,仔细端详“自己”———清水坪的那个九妹,年纪比我大,个子比我高,快言快语,一看就知道她的贤惠与能干,她紧紧拉着我的手,笑说早就知道还有一个九妹呢。站在旁边的瘦小女子,就是迎凤庄的那个九妹了,满脸笑容,用手捋了捋松散下来的一撂头发,嚅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而我呢,突然看到两个九妹,很是激动,除了傻笑,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迄今,那是三个九妹唯一一次见面。

  时隔大半年,田老师那天在网上给我传来了三个九妹的合影,同时还有一张是田老师与三个九妹的合影。因为机械故障,照片差点丢失,“我想,要感谢我的母亲大人,这都是她老人家地下有灵,是她保佑,保佑我家的九妹们,这些照片又才失而复得吧。”田老师如是说。

  这大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去年,仅隔两个月,我父亲也因病去世。他生前的那个清明节,我扶着拄着拐杖的父亲到了迎凤庄。我家祖坟在迎凤庄,父亲年年清明节都去那里挂亲祭祖。去年,是父亲最后一次去迎凤庄。

  今年清明节,田老师回到了迎凤庄,替母亲给外公外婆烧纸上坟。他给我打电话时,我刚离开了迎凤庄。那天,从迎凤庄回来后,我一个人坐在父亲的坟墓前,久久的,久久的。父亲墓地在村东半坡上的梨园里,几百棵梨树开着素洁的白花,一簇簇,一枝枝,一树树,一片片,层层叠叠,若烟,如云。尽管下着冷雨,许许多多的小蜜蜂仍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耳际能不时地听到嗡嗡嗡的声音。

  这是父亲最爱的一片果园。我春节回到家里,他都会让我去看看那些梨树的长势,因为其中一半的梨树苗是我买回来的,也是我栽植的。八九月份,黄花梨、金秋梨成熟了,他与母亲会摘了一大蛇皮袋梨子送到县城,给我一家子吃。我们哪里吃得了,大部分都分给左邻右舍的孩子们了。那些梨子,个个个大,橙黄黄的,我就怀疑父亲可能打了农药防虫。此后的三四年里,为了让我吃到没有农药的梨子,父亲就在梨园套纸袋、挂粘虫药,梨子长个长了几个月,他就在梨园忙了几个月。去世前半年,就是因为在梨园洒除草剂,父亲的病情复发了,倒下后就没有再站起来……

  我离开梨园时,没有忍住折了一支梨花。回到家里,我把它插在一个青花瓷瓶里,放在书桌上,每天夜里都会默默地凝视许久。田老师看到后说梨花的素洁与青花瓷很配。他是懂我的,就像我理解他回到迎凤庄。

  这支梨花,至今还插在那个青花瓷瓶里。

  田老师因为看到三个九妹的合影特别想念母亲,就写了一篇日志,喟然叹息:“现在我的外公外婆走了,我的母亲也走了。不由得鼻底发酸,泪眼婆娑。未来有一天我也要离开这个世界,我希望与他们见面,再与他们在一起。”

  读到这一段,我哭了。

  回到家里,看着青花瓷瓶里的那一枝干花,又默默地流了许久的眼泪。

  是的,我们都会离开这个世界的,我祈愿在我们还没有离去时,也就是在我们白发苍苍的那个时候,田老师好好的,三个九妹也都好好的,四个人还会相聚在一起,田老师还会给他的三个九妹合影。

  汪曾祺曾说:“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花像什么呢?———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我们预约白发上的月光,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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