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七 那时是靠工分喰饭。出集体工是要打分的。打的分就是工分。工分是村里根据能力大小打的,满分是十分。一旦分数定了,就一辈子都是这分。人民公社,村民都叫社员。每个社员都有一个工分本。出一天工,就在工分本上记一次工分,年底分粮时,就按工分积累的多少分粮。分得的粮食就叫口粮。 娘那时非常健康,但每天却只有六分。分数是群众评定的,一个拖儿带女嫁过来的下堂女人,是米有(没有)群众基础的,何况金家一个大家族的群众,都成了娘的敌人,娘能够得六分,就是天大的恩赐。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为了能拿到更多的工分,分到更多的口粮,娘什么重活苦活都抢着干,那些犁田耙地的男人活,娘也抢着干。我至今还记得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是我终生难忘的夜晚。 那年,那晚,大旱了一个冬天的村子,就像一堆干草,一点就燃。眼已望穿的时候,滂沱的大雨,终于在声声炸雷声中滚下。一个寨子的男人,都像冲锋的战士,连夜打着火把,上山犁田赶水。娘,也从睡梦中一跃而起,赶着牛,扛着犁,走往山冈。 一阵阵雷砸下来。 一道道电闪下来。 一团团黑色的风滚下来。 娘,深一脚浅一脚的,把干旱一寸寸犁开。 娘在疾风里耕风。 娘在暴雨里播雨。 娘在闪电里种电。 娘在惊雷里排雷。 娘一次次摔倒。 娘一次次站起。 娘的黑夜,是全身湿透的雨水、泥水和血。 天亮了,田也犁好了,娘却两眼一黑,倒在了田头。 幸好向汉英大婶娘看见了,把娘救了回来。一个寨子,我娘就向汉英大婶娘一个依靠和避难所。 向汉英大婶娘虽然在这个寨子是单家独姓,但米有(没有)人敢欺负大婶娘。因为大婶娘是大队支部书记,大婶娘的丈夫孔庆良是人民公社特派员。加上大婶娘为人善良、正直、公道,深得一个大队拥戴。 大婶娘人特别善良。哪个有难她都去帮,哪个有苦她都想办法加点糖。即便揪斗地主婶娘时,也只是象征性地做一做。上面抓得紧,她不得不走过场。斗完后,照样给困难的地主婶娘分困难补助和救济粮。我们一家更是得到了大婶娘一屋的多方关照。每次娘受欺负后都去给大婶娘诉苦,大婶娘总是一边安慰娘,一边批评继父和那些欺负娘的人。继父和那些欺负娘的人就会安静一段日子。大婶娘的丈夫在外,家里全靠她和孔帕普(爷爷)带着六个孩子。她女儿就嫁在同寨的田家。二女儿和大儿子跟我差不多大,二儿子和三女儿跟我妹差不多大,四女儿很小。我和妹经常上大婶娘屋玩。玩夜了就经常在大婶娘屋歇了。“歇”在湘西有多层意思。歇下,就是坐下休息下。“歇了”就是睡了。“歇火”了,就是完蛋了。到屋里歇了就是到屋里睡了。主人不讲到我屋里睡了,而是到屋里歇了,显得是一屋人,亲切。 其实,一个寨子坎上坎下住着,不用歇,摸着夜路,趁着月色,几分钟就到各人(自己)屋了。但有时候,伙伴们在一起玩得兴起,难分难舍,就经常你在我屋歇了,我在你屋歇了。童年少年的情谊,就像刚刚降落还米(没)走路的溪水,清亮清亮的,纯洁无瑕,亲密无间,令人一生怀念。人,还是不长大的好啊,一长大,那些世俗、那些功利也随着长大,变成不可缺少的人体细胞,慢慢病变。 娘跟继父离婚后,米(没)马上搬走。我们还跟继父同在一个屋檐下,甚至是同在一个房间里。继父跟他的父兄分家时,只分得一间房子,但很高,很宽。宽可以隔成两间,高可以隔成两层。那时,满山都是古树,只要就地取材,房屋就很高很宽。娘跟继父分开后,房屋一分为二,我们依然可以在此安身立命。法院判的,继父再不乐意,也无可奈何。 我们就挨着继父的火坑新挖了一个火坑,挨着继父的床新开了一张床。一个堂屋,两个火坑。一个楼板,两个大床。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实则藕断丝连。的确,我们都各生各的火,各做各的饭,早晨或黄昏,当一个堂屋里两个火坑同时飘出炊烟时,那是一种怎样奇异的家庭景象?更奇的是,两家人分开了,两家的日子却连起来了,哪个屋里炒了一点好菜时,都会分一点给对方。哪个屋里什么米有(没有)了,另外一屋就会借给对方或者送给对方。如果哪个屋里大人出远门米有(没有)转来,另外一屋的大人就会主动照顾小孩的喰住。继父跟娘也不吵架打架,相互客气了。继父的儿子也不跟我斗气赌恨,经常在一起玩了。喰完饭,两家人会坐在一起聊天,讲家长里短,讲是非小话,娘和继父还会轮流给我们摆龙门阵、讲故事。要死要活地分开了,居然若即若离地融洽、和好了。你讲这生活有多么奇妙和奇怪? 这是距离产生美呢?还是生活太丰富神秘?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生活,有时候就是一潭深水,我们只能在水边踏浪、嬉戏,而不能在水里泛舟、游泳。我们只要不往深处走,就不会被卷进漩涡,不会被活活淹死。两家人原来如此水火不相容,可能就是把生活这趟水趟得太深,太混,全是漩涡了。 相安无事且有点其乐融融的生活,使得继父想跟娘复婚。向汉英大婶娘也劝娘跟继父复婚。但娘似乎已经看懂生活了,娘不想以复婚的方式打破这种平静,更不想以复婚的方式破坏我和妹难得的快乐生活。娘的几次婚姻,让娘彻底明白,男人并不是女人唯一的天,婚姻也不是女人唯一的山,女人的一生不是男人和婚姻就可以庇护和依靠的。当男人和婚姻都靠不住时,女人只能靠自己,女人只有从男人的怀抱和婚姻的幻想与依赖里走出来,才会变得身直骨硬、扬眉吐气。米(没)读过一天书的娘,以各人(自己)的婚姻实践明白了古人总结的道理:婚姻就是坟墓。为了孩子,娘宁愿各人(自己)做一个与色、性绝缘的清教徒,也不愿孩子受一点委屈和磨难。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18810573372,010—82000860转81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