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八(上) 在湘西所有的孩子心里,都留有一幅十分壮美的画面。 画面里是烧红的晨光、巨大的天幕。晨光烧红的天幕,云蒸霞蔚。天幕像早晨刚刚洗过的脸,云巾霞帕都还湿润湿润的,冒着水汽和热气,鲜嫩明媚。云和霞难分难舍地纠缠在一起,缠绵,悱恻。天幕打开的尽头,是挂在天幕的山,悬在天边的路,是一群扛着猎枪、打着绑腿,走在天际的人。一个个英姿勃发。一个个气宇轩昂。一个个英雄模样。这些男人的形象,曾经无数次地被我幻化成爹的形象。这幅天边的剪影,也曾经是我最为难忘的画面。一个男人,就应该是一把枪的形象。男人和枪,是点燃我快点长大成为男人的那一缕霞光。 这个画面,就是湘西有名的赶仗,俗称撵肉或打猎。 每年的赶仗或撵肉,不但是全寨全村的一场生活狂欢与盛宴,更像一场男人们上演的英雄大戏。在寂寞无聊的山村,米有(没有)什么比打猎更吸引我们这群野孩子的。一听讲要打猎,我们这些野孩子的心全收了,都搁在打猎的枪尖上;我们这些野孩子的心也飞了,全飞到茫茫大山,追着猎物跑。 把打猎叫赶仗或者撵肉,很形象。追着猎物满山跑,打仗一样,所以叫赶仗。猎物是肉,所以叫撵肉。土家族人的“赶仗”,不是为了打猎,而是为了驱逐野兽保护庄稼。以前赶仗是赶害人的老虎,后来赶仗是撵危害庄稼的野猪。但在上世纪六七十年最困难时期,赶仗是为了生存。撵肉的先天晚上要请猎王和敬猎神。湘西将敬猎神叫敬梅山。请时排炮齐鸣,喊声如雷。一人“呵———喂———”领喊,众人“呵———喂———”回应。这样猎王猎神就算请回来了,赶仗时,就不会空手而归了。几百把火把插在寨子周围迎接猎王猎神时,比现在的焰火晚会还壮观。 敬了猎神,请了猎王。德高望重的老帕普(爷爷)第二天一早就带着男人们,浩浩荡荡地向茫茫大山进发。几十甚至上百人的赶仗队伍,行进在高高的大山里时,就像一支上前线的队伍。威武,雄壮,浩荡。不同的是,这威风八面、浩浩荡荡的队伍里,有几十条活蹦乱跳的狗。在湘西赶仗这场英雄大戏里,人是一号主演,狗是二号主演。 到了目的地,老帕普清点人数,然后根据山势大小和“卡子”的多少,开始分工。经验丰富的,组成侦察组,负责理脚迹,就是侦查野猪的脚印。身强力壮的,组成环网组,负责安壕(壕是用粗麻绳结的大猎网)。枪法准、刀法快的,组成堵卡组,负责设置哨卡;嗓门大、眼睛尖、手脚快的,组成闹山组,发现野猪时,拼命“嗦呀,嗦呀”地大声叫喊,惊动野猪;其余的人组成围场组,负责围追堵截。 老谋深算、经验丰富的侦查组发现野猪的脚迹后,各组立即到位,堵卡,安壕,围山,闹山组带上猎狗,边喊边追赶,把野猪往安有壕的方向赶。一旦上网入卡,上卡入网,就是瓮中之鳖。 当一声响亮的“嗦呀,嗦呀,吆嗬嗬嗬嗬———”在群山里响起时,所有的“嗦呀,嗦呀,呜呼呼呼呼———”就会在群山里回荡。 当又一声“嗦呀,嗦呀,吆嗬嗬嗬嗬———”在群山里响起时,所有的“嗦呀,嗦呀,呜呼呼呼呼———”又会在群山里翻滚。 当“嗦呀,嗦呀,吆嗬嗬嗬嗬———”“嗦呀,嗦呀,呜呼呼呼呼———”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地翻滚成一片大地春雷、乡野民乐时,野猪野物的胆就被吓破了,带着儿孙纷纷出逃。当一头野猪或一群野物出现在猎人的枪口上时,枪毫不客气地响了,“砰———”,野猪野物英勇地倒下。 一头肥大的野猪在欢呼声中抬进寨子。 整个寨子喜气洋洋。 那是全寨人最为盛大的节日。孩子们更是兴奋得欢呼雀跃,又唱又跳。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湘西文广传媒有限公司 2185566 2185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