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妹  摄

　　文/向洪宾

　　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游客，如问他们最能体验吉首特色与风俗的地方是哪里？“吉首的巷巷”———恐怕他们都会给你这样的答案。

　　吉首的巷道非常多，有名的“东正街”、“西门弄”、“北街”、“关厢门”等等。那些散布于街市之间的巷道如同一棵百年老树的根系，四通八达。你只需站在马路中间，闭着眼，不管向左还是向右转身，前行数十步，保准有一条不起眼的“巷巷”立在你的面前。走进巷巷，两边低矮的土墙，刷了或灰或白的石灰，顶着或乌或青的瓦檐，傍着不宽不窄的路，连着一个个封闭的三合、四合院。路的中间铺了石条，已被历史踩踏得光彩圆润，两侧墙根却依然有裸露的泥土，这样的街道折射出吉首人的处事作风，凡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随遇而安。

　　每走上十来步，或左或右总有一扇厚重古老的木门，半虚半掩。从缝隙间望去，院子里的天井停放着风尘仆仆的自行车，晾着万国旗般的衣物。屋檐下坐着几位老者，眯着小眼，斜仰着头，翘着小腿坐在窗下，每个人的位置都是固定的，竹凳木椅摆放得约定俗成，起身做家务回来还是那个窝。

　　小巷的生活是慵懒的。居民们早上起来通常不会在家做早餐，搞一桌子碗碗筷筷，大家围坐一起，那是外地人的事，你在巷子里的院落中是绝对看不到这样的场景。院子里的人起来后，各自拿上外用的物件便翩然出门，早餐通常会在上班或上学、上街的途中解决了。吉首的早点有很多种选择，冰厂路的锅贴、厂坪的米粉、香港街的油炸糕、一中桥头的煎饼、关厢门的叶儿粑……湘西各地的名小吃都汇聚在吉首。

　　最能代表这些巷道人家早餐的恐怕就是米粉了，巷道里的人家对米粉是很讲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二选择。那是一种身份的体现，宁愿多走几脚路非到出名的那家不可。进了粉馆，早已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在这些街角巷尾吃早餐是不用排队的，买早餐的人围在一堆，大家一哄而上，把个小店包围得严严实实。老板站在一排大铁锅的后面，眼观四方，耳听八路，哪个先到，哪个后来，心里清楚得很。一边排碗下粉，一边收钱结账，丝毫没有乱了阵脚。

　　每一家店铺都在门内大约一米处支有一张长条形木桌，桌上放有青椒、红椒、酸菜、炒黄豆等等数十种配菜。木桌前则架着一排火炉，少的三四口，多则数十口，每口火炉上都摆放着一只砂锅，炉口里生着文火，白色雾气就从那些砂锅里弥漫而出。那布局就像是自家临街的客厅或厨房，那些从砂锅里弥散出来的白色雾气和着晨间的细雾像是一张挂帘挡住了铺子里的其他摆设。锅里盛放着诱人食欲的臊子。木门、木窗、木桌、木椅的铺子，里面竟满满的早已坐了好几桌吃客，整个店堂里飘荡着一种甜甜的，淡淡的清香，就像是那种田野里的气息荡漾而至，不像一般的那些早餐店里满头满鼻的油腻味，空气混浊得让人窒息。找一张空位坐下，这才细细地发现这些铺子的不同之处。店铺桌子擦拭干净不着水迹；一管竹节做成的筷笼竟也雕有几枝梅花；桌子是那四平八稳的八仙桌，桌足却雕成了虎爪样；几张柏木条椅凳围成一圈，整个布局简洁而不失大气却又不拒于人。

　　甩一把米粉在滚烫的水中两起三落，捞起、入碗。肉沫、牛肉、排骨、猪脚、猪肚、牛肚、鸭子肉、乳猪肉、红烧肉、木耳肉丝、香菇肉片等众多品种，挑上自己中意的臊子，撒上绿生生的香葱沫，点上几撮香菜叶，滴上几滴红亮亮的辣椒油，最后浇上一勺热腾腾乳白色的浓汤，捧上这样一碗香气四溢的米粉，坐在这小街小巷中的木门、木窗、木桌、木椅的铺子里，细细地品，慢慢地尝。不经意间竟完全地品尝到了这方水土几千年的风霜和它所历经的沧桑。

　　吃完早点后，顺便到菜市场买点小菜，新新鲜鲜地带回家。便端了小凳子，依着自家的墙根晒太阳。在吉首，无论大街小巷，你都能看到许多人在太阳底下发呆，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向着太阳聊着闲天，那是一种生活态度，人怎么能这样活着？但只要你了解了他们的这种慵懒平和、与世无争的人生态度，就会被他们的生活方式产生一种羡慕、一种向往。

　　吉首的方言属于南方官话，外地人听得明白。土家、苗族的先祖基本上属于中原一带的移民，所以至今保留着许多古汉语的原生态，比如：街读作“该”、鞋读作“孩”、讲读作“港”等等。因为都是移民，移民的嗓门一般都很大，是想兵荒马乱、战火横飞，一拨拨的先民拖儿带女、跋山涉水，其艰辛程度可想而知，不大喊大叫怎能避免走失？再看地理，出门就是山，抬脚就过河，村与村、户与户的距离常常用“望山跑死马”来形容毫不为过，所以这样的环境很适合大喊大叫。在吉首的街道上随便走走，你就可以听到吉首的女人，隔着人山人海惊叹：“快点！三狗娘，那边卖白菜的来了！”“哦……喊他等下，我跟到来买！”几个女人隔街传话，手舞足蹈，欢声笑语，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住惯了吉首，并不觉得女人的声音刺耳。到了外地，听不见这样大呼小叫的隔街喊话，反倒不习惯了，就耐不住寂寞了，怪不得外地人都讲吉首人是离不开娘的儿，不喜欢到外面去，成天守在家里。

　　太阳一竹竿高时，巷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就多了。有卖敲敲糖的、手中的小铁片“叮叮当当”敲得错落有致。“碗儿糕、碗儿糕……”“冰甜酒、冰凉粉……”补锅的、卖小菜的、收破铜烂铁的，各样的手艺人推着、扛着、挑着穿梭在四通八达的巷道里，整个巷道瞬间便活了起来。如要买卖，七大姑八大姨就会七嘴八舌指点江山，激扬价格，相互帮着抬价、压价。各家先前收拾好的破铜烂铁要多卖他一角、两分；一斤八两的小菜要捎带人家的半颗姜、一根葱，捣鼓的那些走街蹿巷的小商贩没了脾气，只好任其宰割。但凡做成一桩交易，大家便嘻嘻哈哈笑成一团。碰上一两个吃不透行情，只认死理的，那一堆子人便气急败坏地朝外哄人“快走、快走，莫耽误我们扯白话！”

　　忙活了一天，在外面上班、上学的都要回来吃饭了，于是闲散在外的七大姑、八大姨各自收拾好东西，回到家里淘米洗菜，生火做饭。家家户户炊烟袅绕。

　　那炊烟就是吉首生活的底线。你说它上不沾天、下不落地也好，说它上沾天，下接地也罢，反正太阳暖暖地照着一个个院落，一条条巷道，人们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