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浪  摄

　　文/周玉萍

　　秋风是个铁面无私的冷判官，大笔一挥，就把缠绵数月的炎热驱逐了；秋雨也赶来助阵，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飘飞后，暑气消失殆尽。气温越来越低，燕子排着队南迁，带走了弥漫在四野的喧嚣，空气像一杯缓慢冷却的白开水，越来越沉静，越来越清澈。

　　秋阳是澄清的，弃掉灼人的温度，明媚而不夸张。在这样静娴的阳光里，适宜做一次短暂的出逃，奔着一秋山野而去。

　　踩一辆山地车，在两边都是稻田的乡道上骑行，观碧云天中朵朵白云出浴，看黄叶地间袅袅炊烟升腾，勾画出中国文人亘古不变的理想境界———田园。

　　清秋里的田园是瘦的。沉甸甸的谷穗收割了，留下半截齐整的禾蔸杵在秋风里。有茂盛的叶子从割得早的蔸子中长出来，绿得让人忘了已入深秋。水牛下到田里，甩着尾巴，咀嚼冒着绿汁的甘甜。一群麻鸭抢着啄食遗漏的谷粒，嘎嘎地叫着，从这一坝田雀跃到了另一坝田。

　　田野里间或立着几棵树，旁边就是农家的院子。低矮的木房、秀丽的小楼，房檐下一律挂满了黄的玉米、红的辣椒。晒谷坪上晒满谷子，也是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阳光。大黄狗慵懒地卧着，对不断用高粱穗子挑衅的开裆裤孩子不予理睬。奶奶停下手里的晒谷耙，从兜里掏出一把板栗，递给孙子：“莫紧惹它，起火了咬你！”

　　山地里的玉米掰了后，玉米秆子便像丢掉了魂似的日渐消沉，颜色从绿转黄，再由黄到褐，越来越接近脚下的泥土。再往上就是山林了，秋叶将积攒了半年的阳光裁剪成华丽的新装，酝酿了太久的红或者黄，虽比不上春花娇媚，也有夕阳绚烂，浓烈而静美。

　　清秋的花大多很内敛，或者这些从杂草中长出来负责生殖繁衍的植物器官并不一定能称作花。红蓼在红艳艳的苞叶间绽出极小的一枚雪白，形如麦穗的一条条青葙在顶尖染出一抹娇红，更多则是叫不上名字的，素素淡淡、星星点点地长在路旁，躲在树荫，爬上灌木，默默地绽放着拥抱最后一季暖阳。

　　雨是清秋的另一个表情，细细绵绵，很少有狰狞的面孔，只要别耽误了农事，一连数天也不会让人生厌。

　　和秋雨连在一起的是雾，也不知是雨织成了雾，还是雾凝成了雨。秋雨一来，远山、近树都浸在乳白的雾中，缥缈如仙境。雾凝在红叶上，结成一颗颗水滴垂落；雨洒在草地上，狗尾巴草用穗子的针芒一粒粒地接着，远看去白亮亮的一层，比雪晶莹，也比霜剔透。

　　这样清冷的秋日，适合待在室内读书，高深也罢，闲适也好。再用冷水泡一杯茶，看春天凝固的绿色慢慢化开，伸展。茶清淡，心也清淡，即使没有“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豪气，也不会任“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的凄苦放纵胸间。自然界又一番轮回的凋零与颓败，涤净了“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奢望，也冷却了斤斤计较上蹿下跳的热情，却忍不住思考，思考短暂如蜉蝣的人生，思考存在的灿烂、逝去的虚空。

　　人难免对即将逝去的东西心怀恻隐之心，经常听到人们劝慰已至暮年的老人：一定要吃好了、穿好了、玩好了。余生的定义若真在吃好玩好上停留，又变成了另一种苦涩。曾见到一位70多岁的老人，对即将来临的死亡异常恐惧，变着法子逼儿女带体弱多病的他去大城市旅游，把年轻人爱的智能手机、平板电脑也玩了个遍，只求体验仅为享受。这样的日子很快将花光他的每一笔财产，也将花光儿女的感恩和孝顺。我无法批评他的偏执，只是感叹追求如此的外在形式，逐渐走向了安享余生的反面。

　　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感人至深，一场关于“如果世界只剩下最后三天，你将怎么度过”的大讨论则吸引了无数人参与，有人想与家人团聚，有人要跟情人告白，也有人周游世界，完成未了的心愿……各式各样的答案其实万变难离其衷———懂得珍惜。其实，这样的论题很适合秋天，收获之后荒凉的田野、秋叶凋零后枯瘦的枝干、空气里侵人的凉意，很容易催化一种英雄末路、美人迟暮的悲壮。然而悲壮也是历经千世的轮回，阳光从容，秋叶从容，你又有什么理由不从容？

　　秋风紧了，秋意浓了，寒意重了，换掉冷清的淡茶，手捧一杯温暖，在缭绕蒸腾的白气里，静候一场秋霜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