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妹 摄
文/石绍辉
进城工作两年,我回乡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一方面是因为工作忙碌,另一方面是因为交通不便。
今年双节长假,我计划回老家和父母团聚两天。回到家里,不经意间发现父亲又粗又黑的头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又白又枯的银丝,身子躬得像一把弯弓;母亲脸上、手上全是皱纹,加上板栗色的皮肤,乍一看,就像百年老松。
看到这些,我临时改变主意:这个长假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陪伴父母。
时间过得真快,7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沙……沙……沙……”10月7日凌晨,我在朦朦胧胧中隐约听到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认真听时,却什么也没有听到。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仔,快起床了,不然就赶不到车了。”不知母亲第几次叫唤,我才从睡梦中醒来。
“糟了,快到点了!”妻子惊叫道。她怎能不惊叫呢?从我们乡进城每天只有7点半的一趟车。我和妻子、女儿竞赛似的穿衣、洗漱,然后拿着行李就往村口跑。
“小心点,小心点!”母亲提着一包沉甸甸的东西跟在后面,边跑边嘱咐我们。
当我们赶到路口时,汽车也刚好来到。
“这些板栗已经炒熟了,给我宝宝孙路上吃”,母亲把包递给女儿。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凌晨听到的沙沙声不是做梦,而是母亲炒板栗的声音。
来不及道别,来不及叮嘱,汽车就启动了。母亲还在路口不停地招手,嘴一张一合地好像在说些什么,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在回城的路上,看着女儿津津有味地吃着板栗,我想起童年,想起了我家那棵板栗树,想起了祖母。
小时候,我们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板栗树。山坡上、田地边、院子里,只要有泥土的地方就能看到板栗树。中秋时节,果子成熟了,板栗球裂开了。一阵秋风吹来,果仁伴着落叶沙沙地掉落在地上,小朋友们赶集似的前去捡着,好不热闹。回家的路上,我们常常要比一比,看谁捡得多。每次捡板栗,无论战果怎样,我总要留一份给祖母。因为这样,祖母在人前人后总喜欢夸我是她的好孙子。
我家菜园边有一棵高大的板栗树,让我引以为豪的是,这棵板栗树每年结果多、果仁大、颗颗饱满。因为长在路边,果子成熟时,村民出工收工的往返路上总要用石头或木棒往它的枝上打。这棵板栗树便成了大家“攻击”的对象。为能多收一点板栗,父亲就得抢先把板栗打回家。
上小学三年级时,打板栗的差事落到我身上。我准备一支长竹竿,一个背笼,两把竹夹子。先爬到树上,然后,树下的姐姐和妹妹就把竹竿递给我。我打板栗的时候,她们就躲在一边;我停下的时候,她们就用竹夹子把板栗捡到背笼里。看着满背笼满背笼的板栗,我们兄妹仨别提多高兴了。
打板栗给我们三兄妹带来了欢乐,却让祖母提心吊胆,有一次因为打板栗的事,祖母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那是1994年9月的一天早晨,我像往年一样和姐姐、妹妹去打板栗。打着打着,一脚踩虚,从树上重重地摔到地上,晕了过去。醒来时,才发现祖母把我抱在怀里正号啕大哭,泪水浸湿她的衣服。后来检查,我哪里都没伤着,可祖母却为此好几天吃不香睡不甜。
从此,为防止我爬树打板栗,一到秋季,她就在我家那棵板栗树的树干上捆上一层棘刺;为了不让我们馋嘴羡慕别家的板栗,她很早便去捡板栗给我们吃。
随着时间推移,我们慢慢长大,祖母也渐渐变老,但她捡板栗、炒板栗、煮板栗给我们吃的习惯却没有改变。最让我难忘的是1998年的国庆节。
1998秋期,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吉首市民族师范学校,父母这家借一升那家借半斗总算为我凑足学杂费。想到家里穷,在学校里,我总是尽可能节约,每天都在半饥半饱中度过。一个月下来,体重从120斤降到90多斤。国庆长假回到家里,祖母看着我皮包瘦骨的样子,禁不住哭了。返校时,她给我准备三包板栗,一包炒的、一包煮的、还有一包是生的,哭着送我上了车。
守得云开见明月。2001年,我毕业分配回乡任教,家境慢慢好了起来。2005年,我成家了,想到祖母一辈子过着苦日子,我和妻子就把她接到学校和我们一起生活。这让村里的老人们羡慕不已。
然而,天不遂人愿。
2006年秋的一个星期三下午,祖母说很久没回家了,她要回去看看。我把她送回家里后,就回到学校。没想到这成了我们祖孙俩最后的离别。
星期五早晨,父亲打电话叫我回家,他说祖母晕倒了。当我回到家里时,祖母已经没气了,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好像要说什么,可她什么也说不了了。
父亲说,临走的前一天她捡回了一包板栗,说是星期六我们要回来,她要给我们炒板栗吃。看着那一包板栗,我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如今,那棵高大的板栗树依旧挺立在我家的菜园边,离它不远的几棵小板栗树沐浴着阳光,吮吸着雨露,快乐地成长。可祖母却永远离开了我们。
我想,今天母亲给女儿的不仅仅是板栗,她是在传递祖母的爱。看着父母一年一年地老下去,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想到他们为供养我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工作忙碌、交通不便还能成为我们不回家的理由吗?不,我要常回家看看,哪怕只是和他们说说话,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