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明  摄

　　文/向洪宾

　　思泥很久没有走过这条并不崎岖但又并不很美的小山路了。每年村子里外的梨树在这个时候早都凋谢了，纷纷扬扬下落的白色花瓣，并不像诗人描绘得那样美丽；在村子外牛栏里的老黄牛的眼中，依旧只是飘落的花瓣，唯独头顶的棚儿还有些实在。

　　这个时节，只有村里的这棵老梨树独自开放在坡地。树干粗糙的老梨树长出很容易数清的几根新枝儿，枝头上的一些梨花正在绽放，一些却正在飘落，雪白雪白的花瓣吐着最后的暗香，撒在了泥土上。思泥走到树下，斜靠在树干上，他太熟悉这棵老梨树了，闭着眼也数得清树干上的疙瘩，树叶上的脉络。还有雨舍，她对这棵树也一样地熟悉。不知什么时候，思泥口里含着一根小草，双眼微合，这时山风拂面而来，像是雨舍的手轻轻地抚摸他的面颊，泪珠慢慢地从他眼角溢出，一切都停滞了，只有风还在轻拂，几片在残冬里本该落下的黄叶，这时被风吹醒了，从树上飘落下来，滑过他的脸，他的泪也跟着树叶滚落在地上。

　　去年的今天，这棵老梨树虽说是在去年的去年突然间新开了花，寨子里的人们都像过年了，看了一遍又一遍，村里辈分高的连路都走不动但耳朵十分灵的老人家听了，都说是好兆头，所以全寨的村民们也认为是好兆头。在村民们都看厌了的时候，思泥一个人漫无目的，来到了这棵老梨树下。

　　“嗨，小心！”声音很小，但思泥还是听到了，他停下来了，原来脚前正好堆着一堆干巴巴的牛粪，和黄土的颜色差不多了。思泥抬起头来，看见老梨树下站着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姑娘，一条很粗长的辫子甩在胸前，红润水嫩的瓜子脸，嘴小巧，身材匀称，“这姑娘和眼前的梨花一样可人呢”，思泥心里暗暗地想，脸却难为情地红了起来，一个“谢”字硬生生地从喉咙里滑了回去，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

　　思泥第一次正视异性，很难为情，那姑娘被思泥看得不好意思了，一丝红霞飞上了面颊，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便低下了头。其实，姑娘早就看到了这位有些文弱的小伙：圆脸，大眼，高鼻梁，手脚粗大，像一位武将，但是却从骨头里透出那么一股文弱的气质来。只是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怔怔地看着一个小伙子呢？她只是在偷偷地打量他，在思泥的步子要踩到牛粪上时，她才忍不住喊了一声，但刚一出声，她便有些后悔了。

　　此时的风并不温柔，还带着点早春的寒气，吹得人身上冷冷的，老梨树下的蜘蛛网也随风一摇一摆的。

　　“你也是来看老梨树的？”还是姑娘大方些，虽然低着头小声地问，但脸已不红了。

　　“不，我妈不准我上这儿来，走着走着就来了，我不是故意的。”思泥老老实实地说，并把老娘也托了出来，“我是河那边村的。”思泥指着远处的村寨说，然后又不安地用手指绞着衣角。

　　“哈哈……我住在河这边的小村里。”姑娘小声又爽快地笑了，因为思泥的拘谨而笑，也不问什么了，怕小伙子答不上话来更加拘谨了，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大大方方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小伙子。

　　这次的相遇，思泥知道了那个姑娘叫雨舍，从小没了爹娘，跟她伯伯住在一起，但不是亲伯伯，因为她是伯伯在一个大雨天里拾到的，所以叫雨舍。可能是没了爹娘的缘故，雨舍从小心灵手巧，最擅长女红，远近闻名。这次为了绣老梨树的新花，她来到了老梨树下，碰到了思泥，碰到了长这么大第一次让她脸红心热的小伙子。

　　风每天都要吹过老梨树，自那以后，一双青年男女便经常不期而遇地来到这老梨树下，但彼此都不说话，只用眼睛来交谈。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小村还是小村，村与村之间的小河还是在潺潺地流着，老梨树却有了变化，在阳光下风雨中丰润的梨花，不知何时凋谢了，枝头上缀着青青的梨果的时候，雨舍送给思泥一方手帕，绣的是梨花，一对。手工很巧，仿佛那两朵花要被风吹走了似的。思泥把这方手帕藏到胸口前的衣袋里，从接到手的那天，一刻也未离开过。

　　梨果儿一天天变大了，雨舍和思泥依旧每天相约在老梨树下。

　　“等梨子熟了，就让娘托人讲你过门。”思泥看着枝头上的梨果儿说，这次倒是雨舍的脸红了，静静地不说话，乖巧得像她的女红一样惹人爱怜。

　　“听讲，河对岸村里的那个女红很好的妹儿要出嫁了。”

　　“真的？就是那个辫子很长，瓜子脸，绣的梨花会飞的那个？”

　　“嘘，小声点，听讲思泥娘前几天到河对岸，一同去的还有李娘娘，莫不是嫁送思泥屋……”

　　“嗨，不是，听讲她伯伯逼她嫁个痨病鬼，有钱人家哟！”

　　“到底是捡来的，不是亲生的……”

　　那天，思泥的爹娘与村里的李娘娘又从河对面回来了，脸色很难看。李娘娘叹息地自语道：“唉，我做了这么久的媒，只有这一次……唉……”

　　思泥被树上的一只小鸟的叫声惊了一下，他的手抚摸着老梨树的树干，想起最后那一次与雨舍见面，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一直都没有说话，太阳快落山时，雨舍说了句“我不会忘了你的”，话语和着眼泪一起涌出来。思泥只觉得心好痛好痛。思泥仿佛觉得有人在看他，觉得心痛得厉害，头也旋得厉害，一会儿便倒下，什么都不知道了。

　　次年的春天，思泥来到老梨树下，用手刨出了一个小坑，风轻轻地拂过他的脸，像雨舍的手。思泥把那方绣着梨花的手帕，放在脸上轻轻地摩挲，然后轻轻地放进坑里，洒上了泥土。

　　这时，风轻轻地吹过，梨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如雨一般，洒在思泥的头上，落在葬有女红的土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