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敦纲

　　范诚又一散文新作《阅读湘西》出版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带给我一份惊喜。

　　细说起来，我与范诚还真有那么几分机缘巧合之处。我们早年都生活在崀山脚下，经过高考的一番搏击，又都在岳麓山下修炼了四年，尔后便来到湘西，来到“这山放出那山拦”的“万山圈子里”，算是与山结下了不解的缘分。

　　所不同的是，我比范诚虚长了一大把年纪，我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鼓跃于学习雷锋的热潮而来的。那时的湘西正在奋力抖落旧时代残留的因袭势力，俨然像一个赤身裸体的汉子，粗犷中带有几分原始的野气。他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乘着改革开放的春潮而来的。当时的湘西经过改革春风的梳理，更像一个妩媚灵秀的村姑，秋波顾盼之中，一下子就把这个年轻人迷住了。

　　从此，他作为一个记者，奔走于土寨苗乡撷英采奇；我仍然当一名教师，坚守在三尺讲台传道授业。岁积月累，他已经硕果丰盈，我却是囊橐空虚。每每和他在一起，望着他高大魁梧的身影，免不了有几分赧颜。依照惯例，为人作序者，不是权要显贵，便是名流硕彦，借名而得名，因势而得利，这已成当今舞文弄墨者的终南捷径。他竟然一反时风，执意要我这么个潦倒书生为此书作序，我想，除了那纠结莫解的故乡情结外，也与我们之间的天缘巧合分不开吧。

　　人们都喜欢谈论“散文是美文”，究竟美在何处？高校讲台上习作老师有自己的说道，孜孜从事创作的作者有自己的感悟。凭着自身的直观感觉，我以为它首先应该有情感美，文章要有真情实感，方能以至情扣动读者的心弦，给人以积极向上的力量。其次，应该有内涵美，文章要内容丰富，厚重质实，读者能从中获得知识，开阔视野，增长识见，并有所感悟。当然，作为艺术品，它还应该有艺术美，所谓文辞优美、形象鲜明、布局精到、意境深远等等艺术元素完美，能给读者以阅读的愉悦和美的熏陶。如此种种，只要你悉心读过范诚的《阅读湘西》，自然会得到满足的。

　　范诚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只要打开《阅读湘西》，你随处都可以触摸到他那颗滚烫的赤子之心，随处都可以感受到他对湘西浓烈如火的激情。正如他自己在《后记》中所说的那样：

　　“我之所以在湘西这么多年，主要基于三个方面因素：

　　一是湘西山川的秀美。……可以这样说，湘西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美的，只要你用心去感受。

　　二是湘西人性的纯朴。湘西的男人像大山一样敦厚、实在，女人像小溪一样清纯、多情。不论男女老幼，把外人都当成亲戚朋友看待……谁不喜欢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呢？

　　三是湘西文化的独特。土家族、苗族、汉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杂居，多元素民族文化的碰撞和交融，衍生出一种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异质文化，这就是湘西文化的独特之处。这种异域风情，谁不神往呢？

　　湘西这地方，只要你在这里多待上一段时间，就会不知不觉中爱上它。”

　　是啊，没有对事业的执着追求，没有对湘西的挚爱和深情，怎么能扎根湘西这方土地，又写出这些扣人心弦的作品来呢？我相信，读过《阅读湘西》，你会得到许多的感悟和启发的。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曾经看到某电视台一名女主持，对着镜头洋洋自得地放言她当年如何抛下自己的学生，从一个偏远的山村跑到北京。谋出路，求发展，本来无可厚非，只是当她自鸣得意之时，当初被抛下的学生会作何感想？那些默默坚守在穷乡僻壤的乡村教师又会作何感想？同是新闻从业人员，两相映照，当作何比？

　　范诚也是一个博闻广识的人。作为一个地域概念，自古以来，湘西有大湘西、小湘西之分。古时的大湘西囊括了今日湘、鄂、川、黔、渝周边地区，甚至还包含了广西湘水源流一部分。现代意义的小湘西，则专指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以及张家界市所辖地域。范诚笔下的湘西所指自然是小湘西。

　　在湘西生活的二十多年中，他的足迹几乎遍布湘西的山山水水。他还有个习惯，每到一处，他决不停留在浮面的直观的印象，也不满足于灵山秀水的赏心悦目，以及一般性的新闻素材的搜集和积累，总是要作广泛深入的调查，探寻它的过往今来，民情风俗，搜罗轶闻传说，历史故典。所以，他的头脑仿佛就是湘西的百科知识宝库，一谈到某个地方，他就会滔滔不绝，如数家珍。我曾在关于他的另外一篇文章中说过，在诸多介绍湘西的著作中，他的作品显得尤为厚重。这是因为他融汇了新闻的敏感，历史的考证，民俗的求真和文学的审美，从而使读者眼界顿开，胸襟豁然。这在《阅读湘西》中也表现得相当明显。

　　全书五个部分，表面上自成单元，实际上是一个整体，从不同的侧面展现了湘西雄奇瑰丽的图景，深厚的历史、文化的积淀。

　　第一部分《山川形胜》，可以说对湘西各地风貌作了总体的介绍，仿佛舒展开一幅宏伟壮观的画卷，这里有城市的欣荣与沿革，有村寨的古朴与风情，有巍峨挺拔、千姿百态的群峰，有澄澈透明、蜿蜒曲折的清流，而氤氲其间的是那绵延千古的历史的烟云，那风采独具的文化的底蕴。读到这些，谁能不击节叹赏而致心驰神往呢？

　　第四部分的《人物特写》，则是在那大背景下的大特写，无论是声名显赫的黄永玉、何继光、宋祖英，还是坚韧执着的彭继光、石翔、胡文锋，乃至于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如守大门的老吴、赶山人张发喜等等，无一不在范诚的观照之中，又都鲜活地呈现在范诚的笔下。正是这些人物，更增添了丰富多彩的人文气韵，使画面显得更为灵动而富有生气，同时也凸显了湘西人勇毅、执着、朴实、睿智的性格。

　　至于《乡土风物》、《传奇民俗》、《随笔散记》，或从湘西特产，或从民情风俗，或从趣闻轶事，对湘西作了更为细致全面的介绍，给那幅画面添上厚重绚烂的色彩，从而更加绚丽夺目，引人入胜。由此也不难看出范诚视野的开阔，内蕴的丰厚。假如你曾经去过湘西，读了《阅读湘西》，你会从中获得更多的知识，加深对湘西的认识和眷恋。假如你从未去过湘西，读了《阅读湘西》，你会得到神游的欢畅和满足，进而会引发渴望身临其境的冲动。

　　范诚还是一个写作勤奋、对散文艺术孜孜求索的人。因为他生活的积累深厚，又常年笔耕不辍，所以这两年来，每年都有两个集子问世。他曾经跟我谈过，他之为文，既不刻意去追求华词俪句，也不屑于寻求微言大义，他所向往的是清水芙蓉、本色自然的艺术境界。所以，读他的作品常常有一种老友谈心、亲切婉转之感，不经意中受到熏陶和感染。我想，细心的读者读过《阅读湘西》后，自然会心领神会的。

　　范诚描写人物长于白描。凭着多年新闻工作者特有的敏感，他能抓住人物特点，精心选材，三言两语，就把人物性格凸现出来。且看《守大门的老吴》一段：

　　老吴中等偏矮个子，有点驼背，右手有点残疾，实在是其貌不扬。据说老吴原来是个煤矿的一名工人，后来因工伤伤了右手，……在厂里当了门卫。因为认真负责，成了厂里守门把关的“一把手”，远近闻名。当时州委和州政府合署办公，大院里正要找一个工作负责的门卫……便把他调到政府，负责看守大门。

　　读来颇像传统的平话。因为负责，才会出现误拦州长的情节：

　　当时的州长吴运昌，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苗族干部，个子不高，衣着十分简朴，根本不像个领导干部，倒像个农民……有一次，州长一个人步行从大门口进来，被老吴拦住，问你找谁？有证件没有？州长一时没回过神来，不知所措。在口袋里摸了好一会，才说，我是吴运昌，州人民政府的。老吴还是不信，因为凭他的直觉，怎么看都不像。就说，你找人就找人，还敢冒充我们州长？州长一时语塞。

　　文字不长，也没有什么夸饰，却极富戏剧性，两个人的性格表现得鲜明突出。像这样的文字，在《朋友的母亲》、《少女的河》等许多篇什中都可以见到。

　　范诚一些写景抒情的文字也是很耐人寻味的。他的长处是，综合了摄影、绘画的技巧，取景构图匠心独运，画面清新淡雅，和谐流动，富于层次感，而又文辞流畅，风情独具。且看下面几段文字：

　　走进大龙洞景区，犹如进入一条山水画的长廊。这里的山粗犷雄奇，时而群峰突起，时而起伏跌宕，很有气势和韵味。因为相对高度较高，山顶时常云雾缭绕，烟雨迷蒙，形成“玉带缠腰”奇观。

　　水是那样的清澈透明，水流过处，河谷中的鹅卵石都能依稀见其轮廓。水中的游鱼，成群结队，在游玩嬉戏。每到夏天，两岸的苗家孩子，光着身子，在河里游泳、跳水，身子被太阳晒得黝黑黝黑，像一条条光溜溜的泥鳅。

　　沿岸的苗家人，临河而居，依山傍水，将木房子建得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寨前小桥流水，寨后鸟语花香。苗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像水车悠悠地旋转一样，轮回着平静而恬淡的生活，一切是那么的闲适，那么的自然……

　　这是怎样的图景呵，读之令人怡然，思之令人神驰！这样的景象，在《阅读湘西》中是散见不鲜的。

　　范诚的语言，在平实自然的主导风格下，也时有流丽优美、含蓄蕴藉、幽默警策之语，就看看《栖凤湖人家》这段话吧：

　　夕阳西下，将湖面洒下一层金光，远山影影绰绰，层层叠叠。“大翅膀”驾驶着他的新渔船，送我们上岸，柴油机“突突”地鸣响着，小船载着我们，向金色波光中驶去……

　　读来我们自己也仿佛置身于一个优美旷远的境界中，激发出无限的遐想。妙语美文是需要凝神静气细细品味的。

　　还值得一提的是，范诚又是一个摄影爱好者。但凡他足迹所至，都会留下许多令人叹赏的摄影作品。他的摄影技术，在我看来，也已炉火纯青了。《阅读湘西》中每篇文章，都附有他自己摄制的照片，收到了图文并茂、相得益彰的效果。对于广大读者来说，《阅读湘西》确实是值得一读的好书，值得收藏的好书。

　　因为工作需要，范诚已从湖南卫视湘西记者站调往省城任职。但是他依然情系湘西这方热土。诚如他自己所说，“湘西是一本读不完的书”，“我仍需继续读下去”。我们也期盼他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

　　（作者系吉首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老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