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九（中）

　　有一天，我跟妹上学时，路过一片园圃。忽然看见一片小园圃里挂起了几根黄瓜。小园圃在一个小小的台地上，不大，只几个火炕大。我的心一下子就兴奋起来，想，这下子有喰的了，中午不会挨饿了。已经连续好多天了，娘天天都熬稀饭了，而且还是包谷稀饭。又米（没）有菜，我天天米（没）有喰饱。

　　这几根黄瓜的出现，令我心花怒放。一蓬蓬低矮的黄瓜架下，新鲜的叶子旁开满了黄花。花和叶子下就躲着几根小小的黄瓜。黄瓜已经有拇指大、中指长了，瓜蒂上还开着鲜黄的花。我想都米（没）想就跳进园圃，准备采摘。妹赶忙制止，问，哥，你搞什么？

　　我讲：摘黄瓜啊！

　　妹讲：那不是我们屋的黄瓜，是人家的，不能摘。摘了就是偷！

　　我讲：我饿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伸手就摘。鲜嫩的黄瓜上，长满了柔嫩的小刺。

　　妹再次加重了语气制止：哥，偷不得！偷了就是强盗！

　　我不耐烦了，讲：你莫管！我就要偷！

　　我一连偷了四根。

　　妹又喊：那是五保户伯娘的黄瓜！你不能偷五保户伯娘的黄瓜！

　　一听是五保户伯娘的黄瓜，我立刻停了。

　　问：真是五保户伯娘的？

　　妹讲：真是的！你快莫偷了！

　　听妹讲偷啊偷啊的，我有了种耻辱感，

　　吼道：你莫紧到（老是）讲偷啊偷啊的，难听死了！

　　妹不服气的讲：本来就是偷嘛。

　　我于是赶紧跳出园圃。把黄瓜递给妹，让妹装进她的书包。

　　妹讲：这是偷的，我不装，你装你个人书包里！

　　我眼睛一瞪，讲我的书包装不下，还扬起手要打妹：哼，你装不装？

　　妹怕我打，就乖乖装了。

　　我的书包塞满了书和作业本，也的确装不下。

　　妹边装边讲：你偷五保户伯娘的东西，我要跟老师和娘告你。

　　我又扬起手：你敢告，我打死你！

　　妹便不敢做声。

　　进了教室，我就像进了牢房。上课下课，都想着那四根黄瓜。那四根黄瓜就像四个小手榴弹，时刻都在我心里快要爆炸。我很后悔一时糊涂，偷了东西，而且还是可怜的五保户伯娘的东西，我简直米有良心。五保户伯娘的屋就在我们学校旁边，我们每天上课下课都看见她。五保户伯娘七十来岁了，小时候滚进火坑，被火毁容，一脸的疤子，嘴也破了半边，是个豁嘴，一辈子米有（没有）婚嫁，无儿无女，甚是可怜。一个老人，好不容易一锄一锄地种出几根黄瓜，我居然把偷了，真不是人。   

　　从小，娘就教我和妹要手脚干净，莫偷东西，老师也讲不要偷盗抢劫，要拾金不昧，我也的确做到了不偷不抢、拾金不昧，连捡得一根针都交给了老师。今天，我是哪门了？我哪门会偷东西、会当强盗呢？

　　我是学生干部，是三好学生，我不能做这种道德败坏的蠢事。我得跟老师坦白。可是，我又怕一坦白就什么都完了。

　　于是，我挨了一节课，又挨了一节课。不敢坦白。

　　可是，我又怕妹告发我，妹讲了，她要跟老师和娘告我。万一妹告了，我哪门办？还不如各人（自己）先坦白了。

　　可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晓得，妹心地善良，肯定不会告的。

　　可是，我又怕偷的时候有人看到，娘常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什么事，老天爷都看到的。如果真有人看到，我真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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