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九（下）

　　于是，我在无数个可是、无数个于是后，终于在最后一节课鼓足勇气站了起来。

　　我缓缓地、高高地举起了手。老师讲：彭学明，你有什么事？

　　我站起来，低着头，讲：老师，我……

　　老师讲：你哪门的？

　　我再次紧张地结巴着：我……

　　妹见状一个劲地朝我摆手。

　　妹不朝我摆手还好，一朝我摆手，我居然讲成了我妹偷了东西！

　　我本来想讲我偷了东西的啊！

　　大家惊愕地，一片嘘声。

　　妹痛苦地喊了声：哥———

　　老师问：你妹偷了什么东西？

　　我讲：偷了黄瓜，五保户伯娘的黄瓜。

　　老师转而问妹：你偷了米（没）？彭学翠。

　　妹委屈哭了起来：我米偷。

　　老师讲：你米偷，你哥哥哪门讲你偷了？

　　妹讲：我哥污蔑人。

　　我讲：我米有污蔑，不信你翻我妹书包。

　　老师就对妹讲：我检查下你书包。

　　结果，可想而知。

　　我以为妹会反过来指证我，妹米有。而是大哭着，羞辱而绝望地冲出教室。

　　为了我，妹忍受了我嫁祸于她的罪名。

　　我像拆除了一颗炸弹一样，暂时心安了。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我到现在甚至到死，都不会安宁。

　　当时，我自知理亏，不敢回屋，就在外面山上荡。

　　无脸呆在学校的妹则早就转到屋里了，等着跟娘哭诉委屈。

　　哪晓得，娘根本就不信妹的话，讲：你哥哥会偷东西？你哥哥会诬赖你？打死了我也不信！一定是你不晓得话偷的！

　　妹讲：我真米（没）偷，是哥哥偷的！

　　娘一听来气了：你还赖你哥哥偷的？你哥哥是全县的三好学生，你哥哥哪门会偷？你要把你哥哥的名声糊鸡屎是不是？你再赖你哥哥偷的，我打死你！

　　妹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就喊：你打死我就打死我，反正不是我偷的，是哥哥偷的！

　　娘见妹偷了东西还嘴硬，就拿了一根绳子，把妹一绑，吊在梯子上，用竹条子一顿猛刷猛打！

　　娘边打边骂：看你还偷不偷东西?!看你还赖不赖你哥?!你米有志气，米有骨头，丢人现眼，不扯气！打死你算了！

　　要不是家访的老师赶到，妹那天讲不定真会被娘打死。

　　在妹与我之间，娘一直是卫着（偏袒）我，娘对我的疼爱，要比对妹的疼爱多一百倍。奄奄一息的妹，被老师救下来时，已经是血肉模糊，遍体鳞伤。妹昏死在老师怀里前，还是那句话：老师，我真的米（没）偷，我是好学生！

　　老师流着泪讲：老师相信你，学翠，你是好学生，我们都相信你是好学生！

　　昏死过去的妹，虽然得到了老师的信任，却并米有得到家长和同学们的信任，妹背上了小偷的名声。一直背到小学毕业。

　　以前，同学们都喜欢跟妹玩。自偷黄瓜事件后，同学们都不跟妹玩了。我再怎么坦承是我偷的，同学们都不相信，都认为我要替妹背黑锅。大家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妹，当面背面都讲妹是小偷，不跟小偷玩。妹只能孤独地站在风中雨中，绝望地哭。

　　我以我的胆怯，我以我的自私，我以我的卑鄙，嫁祸妹，迫害妹，使妹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使妹清白的童年受到了玷污，使妹微小的快乐丧失殆尽。

　　我是个卑鄙的小人！

　　娘确信是我偷了东西、冤枉了妹后，更是怒火燃烧。娘米（没）想到我小小年纪学会害人，边骂边让我跪到地上认错。娘骂：你手脚不干净！是小时候手米（没）捆好，我拿根索子把你手脚捆起来，看你手脚干净不干净！

　　骂完真的拿根索子把我捆了起来，一顿猛打。

　　娘边打边骂：你不学好！好的米（没）学到，学偷东西，小偷针，大偷金，我今天不打断你一只手杆，你还会偷！

　　娘每刷一下，我的身上就出现一条血印子，像一根根蠕动的红蚯蚓。

　　刷断了一根竹条，娘还不解恨。

　　娘换了根竹条，继续打骂：你偷了不算，还赖你妹！小小年纪学到害人，伤天害理！我这时不把你打怕起来，以后你害的就不是你妹一个人，而是一世人！我最恨害人的人！

　　末了，娘打得腰酸腿痛，打不起了。娘从牙缝里冷冷地吐出两句话，你这辈子欠你妹的！你晓得哪门还！

　　这冷冷的两句话，字字都鞭一样地抽在我身上心上和灵魂里。比鞭抽还疼，比刀割还痛，比锯钝还难受！

　　由此，我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我每天都忏悔各人（自己），解剖各人（自己），为各人（自己）赎罪，为各人（自己）救赎。我每天都警告各人（自己）做人要光明磊落，不要阴谋诡计，做人要善良厚道，不要损人利己，千万不要让嫁祸于人的事再发生。

　　我现在做人做事，之所以能够光明磊落，那是建立在我曾经嫁祸于妹的基础上的。

　　我现在待人接物，之所以能够善良厚道，那是建立在我曾经嫁祸于妹的基础上的。

　　即便我现在常常深处逆境、遭人暗算也不以牙还牙、以恶制恶，而是宽以待人、一笑了之，也是建立在我曾经嫁祸于妹的基础上的。

　　妹以她名誉和身心的双重痛苦，矫正了我人生的航向与罗盘，换来了我今生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的风骨和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品性。

　　娘，是站在妹身后，与妹一道矫正我航道的罗盘与指南针。

　　一个时代的贫穷与饥饿，无意中让一个孩子的心灵和人性扭曲，也无意中让一个孩子的心灵和人性得到洗礼。

　　这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偷窃行为和卑鄙行径，要是米有娘的一顿猛打，也许一根黄瓜输掉我的一生，一次栽赃烂掉一颗良心。

　　娘一生对我的两次痛打，打硬了我做人的骨头，打正了我为人的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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