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十(上) 娘与继父离后,尽管不再水火不容,但毕竟是两家人。两家人同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日子并不好受。一个堂屋两个火坑、一个屋顶两缕炊烟的尴尬,不是一种人见人爱的美景,而是一种好死不如赖活的无奈。我的老师见娘可怜,便找到他的亲戚,让我们住进了另外一个生产队的油坊。老师的亲戚,是另外一个生产队的队长,心眼好,武功高,也正义,米有(没有)人敢惹他。他跟娘讲:你想坐好久就坐好久,米有(没有)人敢撵你们。 就此,我们与继父一屋恩恩怨怨的生活,演到了最后一集。 继父杀了一只鸡,叫娘和我们两兄妹喰了一餐最后的晚餐。饭桌上,娘和继父都默默流泪,我和继父的儿子也讲了很多温馨难舍的话。一只鸡腿给妹了,另一只鸡腿在我和继父儿子的碗里转了几圈又回到了锅里,我们都不愿喰这只鸡腿,都希望让给对方。打也好,骂也好,死也好,活也好,毕竟同在屋檐下相处了好几年,再坚硬的日子,也能屋檐滴水似的滴出一滴温馨的痕迹。 米有(没有)什么家当,不需什么帮手,继父一屋人和我们一屋人一次就把东西搬完了。当继父一屋帮我们在油坊安顿好后,我们把继父一屋送了好远一程。娘讲:你们要来看我们啊。继父讲:我们会来的。娘讲:有什么洗的补的,都拿过来啊。继父讲:好,你身体不大好,有什么三病两痛让小孩带个信来。娘讲:走吧,这些年把你拖累了,现在可以放口气了。继父讲:是我们金家对不起你和两个孩子,米(没)待好你们。娘讲:都过去了,莫提了。然后,娘就拉着我和妹在山坳上停了,看着继父一家走远。 走了一节的继父,忽然转身跑回来,不顾我和妹在场,抱住娘,老半天不肯松手。娘和继父,相拥而泣。继父对娘的这紧紧一抱,既是不舍,也是惜别,还有安慰,这一抱之后,他将永远失去娘和我们了,他将永远打无处打,骂无处骂,恨无处恨了。 山坳上,娘和继父的这最后一拥,成了娘和继父功夫片中的最后一个镜头,悲戚而圆满。 那是两截被岁月烧焦却还顽强活着的树桩。伤痕累累,却蓬勃生长。 油坊很大,有十来栋木房子那么大。我们住的仅仅是油坊一角。油榨、油锤、油碾,都静静地躺在那里,用一地常年都不会散去的油香欢迎我们。 娘带着我们砍了很多土墙树条子,把油坊一角围起来,一个远离上布尺的新家就有了。 远离上布尺的新家,虽然显得有点孤零,但却充满了诗情画意。在山与水的交接处,在油坊的裙角边,当峡高谷深的石壁上,有一线瀑布飞流直下时,青山被整齐地翻开,若披满了青枝绿叶的书。那飞流直下的瀑布,就是夹在书中的一根丝线。几架筒车,沿着瀑布和小溪,在悠闲而辛勤地劳作。既有些散漫,又有些老态,更有些安详。筒车劳作的样子,像老人摇着蒲扇的样子,一晃一摇,风就来了;一晃一摇,水就来了。 每天,娘都会去瀑布边洗脸、洗菜。飞金溅玉的瀑布,把滴滴水珠摔成水粉,撒在娘的身上,飘进娘的肺腑。两个潭,一深一浅。深的,绿得发粥,有如墨玉;浅的,波光潋滟,阳光的芒刺刺进里面时,一波一闪的,碎成无数金银片和针尖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