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二文
尽管,“苍天无情,任谁不网开一面;人生有限,总难避钟鸣三更。”但贾心惠老人的离去,我还是感到十分意外和突然,并深深为他遗恨土家文化的保护传承而兴叹连连。
知道老人,缘于他的自传体小说《阿比的梦》。通读全书,一位黎民百姓的传奇人生经历跃然纸上,一段作者汗泪交织的写作过程跃然纸上,一份一名基层老党员对党和党的民族政策的深厚情感跃然纸上。
老人1937年出生在保靖县比耳镇他不洞村的一户贫困农民家庭,两岁半父亲去世,母亲先是被伯父卖给寨上一贾姓富农做二房,几年后又被贾氏卖给外地一光棍汉。母贫儿贱。跟随母亲颠沛流离的他,一路受尽凌辱,两次寻死未果。十岁左右,他回到比耳廖家坡的外公家,从此跳出“火坑”。1950年,到乡小读书,三年后外公去世,他失去依靠,也就告别了学堂。
1959年国庆十周年,当时的保靖县按照省委的要求,挑选一名密基卡(土家族)青年同志到湖南省民委学习,然后再去北京中央民族文化宫工作。县委选了4个月,结果这项“美差”落到了年轻小伙贾心惠的身上。在民族文化宫担任讲解员近两年的时间里,他不仅得到周恩来总理的接见,还参加了国庆盛典,见到毛主席和党的其他领导人,这些成为他一生中最幸福、最难忘的时光。1961年2月,他主动把留京的机会让给别人,回到家乡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后来担任村支书20多年。
有感于自己复杂的人生经历和心路历程,更为了铭记党的似海恩情,2005年开始,老人开始用笔记录他一生的“传奇”。
写书难,农民写书更难,一个年近70岁的农民写书难上加难。首先是文化太低,真正“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其次是世俗的冷风。别人见他写书,说什么“你读三四年的书,也想出回忆录,那别人大学都不要读了”。面对别人的冷嘲热讽,他把不服气憋在心里,决心用事实说话。几个子女也劝他不要写那不会被人关注的小人物的传记,做无用工。他开导儿女们说:“我的一生酸甜苦辣都有,是个人生的药铺。苦的,苦进阎王殿;甜的,甜进金銮殿。留给你们一点关于我一生的酸甜苦辣的纸墨,为的是让你们知道父辈的苦与乐。更重要的是感谢共产党的民族政策光辉照耀了我。”老人在写作期间,痛失大学毕业已工作多年的长子,每每忆起聪明懂事的儿子,老人就泪沾纸笺,难以提笔,一路停停打打,三年里心力交瘁。最终,2007年底,华夏出版社出版了他的长篇传记文学《阿比的梦》(阿比:土家语,意为“小老弟”。在北京工作期间,因年纪最小,同事们常称呼他“阿比”)。
结识老人,始于堪称土家语百科全书的《保靖县土家语实录》的收集整理工作。2008年3月,他来到我的办公室,进门就问,“你就是二文哥哥吧?”当我还愣于老人的突然造访和风趣幽默时,老人先入为主,自我介绍道:“我叫贾心惠,是州民委田仁利所长让我来找你的。”“啊,贾老,《阿比的梦》早已读过,今天才看到你这位主人公。”神交已久的传奇人物不请自来,我有些喜出望外。
随着汉语言逐渐成为各民族间共同的语言交流工具,致使土家语成为一种濒危语言。完成《阿比的梦》,老人又张罗起收集整理保靖县土家语的事。为此,一开始他就去州民委投石问路。考虑我原本肩负着抓好民族古籍保护传承工作的职责,而且十分热心民族文化研究工作,所以田仁利所长推荐老人来找我。
“虽然,我们不必再用前人的那种腔调去讲话,但老祖宗留下的遗产总不能像破铜烂铁一样丢掉。”老人说出自己的肺腑之言。“贾老,放心干,我们大力支持!”有了局里的肯定答复,老人回家后立马邀上小自己三岁的碗米坡镇马蹄村的向魁益,一同踏上抢救本县土家族语言的漫漫征程,历尽艰辛。
土家族语言大都沉淀在交通不便的偏僻地方,其间老人的两双解放鞋都磨出了洞眼,坐骨神经痛发作,他便找来木棍作拐杖,坚持田野考察。为了这项神圣的任务,两人跋山涉水,风里来雨里去,坚持走访了2县13个乡镇30个村组4所敬老院,与300多人次接触,相互切磋。2009年夏天,我协助两人进行第一手资料的分类整理。在县城包下的房间内,老人斗夏暑、战蚊咬,夜以继日地工作30多日。那份执着,感动后昆。当年7月,《保靖县土家语实录》资料本大功告成,收集单词3000多条、22万多字。2012年7月,由湖南师大出版社出版。此书的出版,成为抢救酉水流域土家文化遗产的重要举措。
相知老人,出于同他的忘年交。接触多了,发现老人很健谈、肯思索、有个性。也许是在许多方面我们有共同语言,一来二去,我便成为小我父亲一岁的他的忠实拥趸。他的“春秋之语”形象经典,给人启发。
像论及《阿比的梦》时,他说:“我不会修辞用语,心中有什么,笔下就写什么。这一切的一切是自己一生所发出的心声和感叹,是天然的枞树林中自生的蘑菇,不需要人工去刻意地雕琢……”;
提及为什么要抢救土家语时,他说:“这是历史呼唤我们,沉淀的东西叫救命了……”;
又如在谈到收集整理挖掘沉淀于民间的文学瑰宝的法则时,他说:“不要眼睛看到天上,自以为是,要两眼向下。淀粉是沉到盆底上的,浮在上面的是水,要吃淀粉要从底捞……”;
而他关于某些土家文化问题的见解,更是眼光独到,不人云亦云,更不唯权威是瞻,令人钦佩。如“毕兹卡”三个字,土家族研究集大成者潘光旦教授把“毕兹”解释成“捕捉猎肉的网”,他则认为这不正确,说“毕兹”就是一种从老祖宗那里传承下来的古老语言符号;又如关于土家族的族源问题,有“巴人说”“湘西土著说”“乌蛮说”“賓人说”,而他力挺保靖专家近年来的研究成果,即“密基卡远在巴人之先即生息在武陵山区的酉水流域各地,这支土人是现代土家族的老祖宗和根。”具体一点讲,就是古代酉水流域的八大蛮峒即土家族的发祥地。为此,他写下一万多字的文章,寄交国家民委。
土家语地名中蕴含着土家族优秀的传统文化,但一些地方对土家语地名的种种讹传和曲解,令老人深深忧虑。看到人们对很多地名望文生义,全然不知它的来龙去脉,却将其解释得南辕北辙,他坐不住了。去年开始,他单枪匹马搞起保靖土家语地名田野调查。老伴体弱多病,于是他带着老伴走乡村,一路留下踯躅前行的酸楚身影。一年多时间过去,仅在他生活地及周围的几个乡镇,他就调查到一千多个土家语地名,并一一进行了考辨。他曾说,全县至少有两三千个土家语地名。可叹天不假年,一介传奇草根,事业未竟身先死。
在《阿比的梦》跋中,老人说“基层千千万万不被人注目的无名英雄,任劳任怨,不计个人得失,无怨无悔。我们社会的这个高楼大厦少不了这些奠基石啊!”其实,这不正是他精彩的人生写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