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  芒   摄

　　文/张正望

　　在湘西农村，进入腊月后，便开始忙碌着杀年猪了。乡里的亲朋好友也就在这时，邀请我们这帮在城里待久了的人到乡下去，和他们一起分享刨烫肉的美味。刨烫肉，是对杀年猪请客吃酒慰劳亲朋好友的俗称。吃着刨烫肉，喝着苞谷烧，闻着乡村味，真是一种幸福生活。

　　所谓饮水思源，美好的生活常让人追忆曾经艰苦的岁月。

　　早年的吉首，是城市，但又像是乡村。城里人的生活与乡里人的生活，界线不是十分清晰。每逢秋收时节，稻田就在城边上翻着金色的波浪。城里随处也是虫吟鸟鸣蝶舞，鸡犬之声相闻。乡里人种菜，城里人也在旮旮旯旯的空地里种上些蔬菜；乡里人喂猪，城里人也喂猪；乡里人过年熏腊肉打粑粑，城里人过年也熏腊肉打粑粑。

　　计划经济时代，粮油统购统销，每人定量供应，还要捎搭红薯、苞谷等之类的粗粮。做饭时，把红薯切成细丁，苞谷打成细粉，和大米一起蒸煮着吃。这些五谷杂粮开始吃还新鲜有味，日子一长，嘴巴便觉粗糙难咽，肠胃也跟着怨声载道。

　　粮本上的米油不够吃，有些城里人便暗地里从乡下人手里买进些大米和菜油。乡里人进城来卖米卖油，并不是他们的米油多得吃不了，而是家里遇上了大事难事，手头急需钱用，宁可自己多吃点苞谷红薯，而把白米菜油拿到城里去换钱，以解燃眉之急，尽管这些买卖行为在当时是不允许的。但私人养猪反而是被鼓励提倡的，只要有条件有能力，不论养多少，国营的养猪场都收购，猪尾巴越多，贡献越大。

　　日子过得清苦，大家的条件都差不多，一年里如能卖上两头猪，得了这笔收入，过年就不用愁了。有这样找钱的路子，勤劳的人家肯定不会放过。

　　记得小时候，城里一些居民都在自家靠厨房边，垒有猪圈，用很粗的原木做栅栏，四周围住，顶上盖上茅草，用石头实实地压着。一到开春以后，天气热和些了，他们就会去赶场，买下几只小猪崽，放在猪圈里养起来。为不让小猪崽冷着，圈里铺有一些干稻草。买回来的小猪都要为它们举行个很残酷的仪式，俗称“劁猪”。

　　猪不劁不肥，养猪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听见“劁———猪———噢———”的吆喝声，便会出门迎请。只见那劁猪的男子走过来，将小猪摁倒在地，拿出劁猪刀，不论小猪如何声嘶力竭地号叫，手起刀落，猪的情根便被斩断。从此，它用一副难得糊涂的面孔，只晓得吃了睡，睡了吃，没有了杂念，心宽体胖，便一心一意长起膘来。劁了的猪很老实听话，性情温顺，很矮小的猪圈，就能把它们牢笼在里面，使其一生都无法跨越。

　　猪的样子在人的审美观里总是丑陋且憨乎乎的。平常骂人长得丑，往往被比为猪八戒，骂人脑壳蠢，也被说成是猪脑髓。其实生活中很多丑和恶的事物，都是由于教育、环境、人生经历等等因素的作用，在我们大脑里有一种先入为主的理念。比如蛇，比如鼠，比如狼等等，从小给我们的印象就是恶毒、邋遢、凶残。但很多时候，我们感官上捕获到的美或丑、善或恶，并不一定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美丑善恶，一旦深入接触很容易被事实颠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为让猪有足够的食物，每天清早，一些人家的孩子们就会背着背笼拿着镰刀，去附近的田间地头和山脚路边割猪草。带着露水的猪草光鲜水亮，割回来细细剁碎，再掺和些糠粉，用水调了，放在一口大锅里煮熟，就成了猪的美食。猪其实不笨，看到主人提着桶子，拿着瓢瓜过来，它们就会挤到食槽边上来，抬着头期盼地看着主人，嘴巴噘着一拱一拱的，不停地哼哼。舀几瓢倒进槽里，它们便埋头“吧嗒吧嗒”地吃起来，吃相难看得要死，但看得出它们吃得很欢。

　　喂出一头肥猪很不容易，一般养到百把斤，就要赶紧出手，猪越大越能吃，而且不会再长膘了，光吃不长，就不太合算了。

　　每次卖猪时，猪似乎晓得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任那人抓住它的两只耳朵拼命拉扯，就是不愿意离开让它有吃有喝安稳睡觉的猪圈一步，它情愿被那猪圈牢笼一辈子。它拼着猪命反抗和怒吼，比劁它时要难制服多了，直到两三个精壮的汉子用力配合，前前后后，一扯一推，一拽一打，才把猪拉出圈外。在绑它的时候，它会使劲地号叫，呼天抢地，以表达它的极不情愿和对前途未卜的恐惧。捆绑它的人毫不理会它的呐喊，不由分说地按照人的意志把它强行拽到板车上捆好拖走。一路上猪还在无助无望地嗷嗷叫唤，念念不忘与它朝夕相处的那个猪窝。其实，人何尝不是这样，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往往就会培养出一种懒惰依赖的性情；乡下的老太太住惯了山里的板壁屋，城里的高楼大厦条件再好，也让她住不安神；坐惯了车的人，你要赶他下车走路，心里也是多么不情愿；听多奉承好话的人，如果有谁直言不讳地指出他的不是，他会记恨这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人，虽然面子上依然做出虚心接受的姿态。

　　由于经济条件不好，普通人家都缺钱用，被生活左右着，养猪的目的不是为了吃肉，而是为了换钱。所以，年年养猪，只卖猪，不杀猪。卖了猪，得了钱，再到肉食店买些凭票供应的计划肉过年吃，说不定那肉铺砧板上就有自家养的肥猪躺在上面。那年月能吃上一顿猪肉，真是太令人快活了。

　　如今生活好了，荤的吃腻了，又想吃点白菜萝卜野菜了；白米饭吃腻了，又想吃点红薯饭苞谷饭了；饲料肉吃多了，又想吃餐乡里杀年猪时的刨烫肉了。人啊，就是这样永远不得满足。或许正是这不满足才激励着人类不断地开拓创新，无休止地追求探索心中的梦想，而社会也在追求探索中不断地进步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