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浪 摄

　　文/彭春林

　　一切就像是电影。

　　那天早上，他破天荒地打算刮掉下额上为数不多的胡子，于是拿起镜子，左右顾看起那几根胡须来。在此之前，他总是得意自己有那么几根胡须，也不止一次地被同事嘲讽。这时候，手机铃声响起，一条莫名的手机短信飘然而至，短信内容为：“我自由了。”面对陌生的号码，他在脑子迅速过滤了一遍，很快便拟定了号码那头的人。“自由”二字，所展露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关掉手中的电动剃须刀，寻思着要不要去见那个人。恍惚间，手中的镜子滑落，碎了一地。他蹲下来，在散落的镜片中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心中泛起点点莫名的惆怅。那个人，在一年之前，决绝地离开了他们构筑的世界。他的努力和梦想也随之破碎，就像现在收拾地上玻璃残片一样，用了太多的心思才收拾完一地的碎片。

　　她带着满身的伤痕回来。似乎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他终于还是决定要见见她。那天，他从办公室逃离出来，去相邻的城市接她。她说，她要跟这座城市做诀别，他无言地将她的一花一物都搬上了车。他明白，这个时候，只有他能够站在她的身边。尽管不说一句话，只要感受到还有人在意她、关心她就好。

　　随后的日子，他们有不咸不淡的联系。岁月隔离出的记忆空档，让他们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沟壑。就好像一首慷慨的曲子在即将要点燃听众激情的时候，戛然而止。而后又突兀地再次响起，带给人的是心理的断层和无端端的距离感。

　　尽管这样，他还是想要接下来的故事更理想一些。他可能是习惯了同这个人说话、聊天，贪恋她对他的管束，怀念她营造的一种温暖的家的感觉。他少小离家，曾经众叛亲离。那些年，在他感受到零星的温暖里，她显得那么重要，那么不一样。虽然，他的日子重回从前，但他依然感念这一段温暖。以至于在面对她时，他总是显得有些犹豫，不果断，甚至纠缠。

　　朋友对此会愤愤不平。那天在一个咖啡馆里，朋友说：“要建立一份情感，或者能够去长期经营一份情感，起决定作用的不应该是你有多喜欢她，而是你们之间有多合适。有些事情，我们根本就无能为力。”朋友喝光咖啡，起身离去。木栅门在朋友的身后有节奏地摇晃，让人以为朋友喝的不是咖啡反倒是烈酒。他想，或许很多男孩都会跟自己一样，明明知道女孩对自己不好，而且也不曾感受到那种浓烈得让人无畏无惧的爱，但却特别努力地去满足那个女孩所有合理的以及不合理的要求，以希求她能垂青于自己。

　　她回来了，他试着想要延续一些记忆。但还是有些失望了。他们的世界里，彼此都被封尘。一样的争吵，一样的矛盾，问题确实存在，仿佛岁月的重置。他觉得越来越不认识这个人。一年多以来，他不知道她有过怎样的经历。她说恨自己是个女人。他曾听说，一个人一旦陷入心魔，真是无药可救了。她对世界的怀疑，她对自己的不自信，都在表明她已深陷在心魔之中。她回到他的世界里也不是因为爱，真正的爱是没有条件的，是不需要怀疑的。她没有弄清楚自己感情的方向。他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症结。他们一直是背道而驰的，心灵的背道而驰。如今重拾记忆，拼出旧时的梦，已经拼不出旧时的甜。他清楚，在她的世界里，他需要容忍的不仅仅是磨难，更多的是心灵的寂寞，而两个人在一起的寂寞，要比寂寞更寂寞。他要做的，就当是候鸟迁徙中的一个驿站。在她累了、痛了的时候借出一个肩膀，仅此而已。

　　他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的生活是光明的。他相信终会有一天，他会找到共同生活的伴侣，找到灵魂的伙伴。这个伙伴，可以走进他不可捉摸的情感世界，抚平他内心的脆弱，经历的焦灼，把他引领到更光明的生活中。

　　他想告诉她，他们都该好好反省自己，认真对待生活中的每一件事，珍惜生活中的每一天，珍惜今天所拥有的一切。无论在怎样的处境，一个人都需要胸怀与智慧，女人也是。但他没有开口，因为有些道理需要她自己去领悟，不是说了，她便能懂得。

　　那段时间，身边不明就里的亲友都笑谈他们“破镜重圆”。他都一一矢口否认。他暗自庆幸在最初心生萌动的时候没有过早地把这一切告诉世人。

　　而所谓的“破镜重圆”，不过是对美好的、过往的怀念和内心遗留遗憾的不甘。纵使技术高超绝伦，把镜子完整拼接黏合如初，拼接之痕绝对依然存在。

　　只是，那一道道赫然醒目的裂痕，不在镜面，而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