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蒙 大年是位画家,任湘西州民间工艺美术协会副主席,是工艺美术大师,也是我们文学院的客座教授,平常与他打交道较多。凡是上门请教或带人求画,他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我们文学院教工之家的墙上,六尺宣的大梅花就是大年的作品,这画遒干劲枝,红梅万点。以排刷涂抹树干,用泼墨遍撒红云。笔法汪洋恣肆,狂放洒脱,一气呵成,可谓精品。这是在1999年吉首大学笔会上画的,转眼十多年过去了。 有一回,大年来我们院开会,他坐在画下说:“我画这画喝了一斤酒,现在喝十斤酒也不画出来了。”他还说:“我送你们这幅画,现在不要卖,等我死了,你们再卖,可以卖个好价钱。”大家哈哈大笑。我说:“我们怎么会卖你的画?我们要永远收藏下去,作为镇院之宝呢。” 大年经常这样说话,口无遮拦,用他家乡凤凰话说,他就是一个“嘲神”(神经病),但是大年骨子里不神经,他清醒得很。 关于死,在他眼里如过眼云烟,他的夫人就是因癌症去世的。他现在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他生活得平静而安闲。他有痛风病,医生嘱他少喝酒。他说,人反正要死,早死、迟死都是死。连喝酒这点乐趣都不要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每次吃饭,他必然喝酒,每喝必醉。他淡泊名利,淡漠金钱,淡泊生死,唯独不淡泊酒。说他是画坛酒仙,毫不为过。 2006年夏,我们一同在龙山参加土家织锦研讨会。会后到惹迷洞参观,洞在半山腰,四围青山,田陌相连,鸡鸣不已。他不由感叹道:“这个地方真像世外桃源啊,我死了,你们把我埋在这个地方就好了。”大家笑骂他,说他又“嘲神”了。他继续说,就在对面山下打个隧洞,棺材就放在洞里,那山也要改个名字,名字就叫“田公山”,不要立碑。过了若干年,可以带动当地旅游发展,老婆婆可以给游客卖油粑粑,还可以卖米豆腐。他还说:“总之,我死后就埋在这里,可以给当地老百姓造福。”他的善良和可爱,由此可见一斑。 大年出生在凤凰一个书香世家,曾祖是南社诗人。受家庭影响,他爱读书,也爱喝酒,客厅里外尽是书,只有厕所没放。大年年近六十,说话慢条斯理,眼镜架在鼻尖上,做事极为认真。经常戴一顶鸭舌帽,是北京盛锡福的。除了画画,他的本行就是工艺美术设计,土家织锦里的那些新图案,比如“张家界风光”“月是故乡明”“采蘑菇”“赶集归来”等等,多是出自他的手笔。民间一流传开,织到后面都走样了,就有人议论,这个图案好难看啊,田大年的设计不好,是胡乱设计云云。大年也不辩解,他说:“土家织锦要走向市场,没有新设计和新产品是不行的,光有传统图案不够,传统图案也要创新和发展嘛。他们骂我,我假装没听到,骂是可以的,反正骂不死。” 有些艺术家,常常以与黄永玉先生一起吃饭喝酒聊天为幸事,津津乐道。每次老先生回到凤凰,不少人趋之若鹜。玉氏山房,灯火通明,门庭若市。大年从来不去凑热闹,他就在自己家里静静地看书,一个人静静地喝酒。大年那里有老先生字画多幅,他从来不拿出来炫耀,居然就放在卧室的杂柜里,对联和画都没有装裱。我说:“你小心点啊,什么时候人家把你这些宝贝偷走了。”他笑着回答:“不会的,不会的。” 大年的同乡、我的同事杨瑞仁教授说:“一百个人和大年交往,都会成为他的朋友,他不会有一个敌人。” 信然。 (作者系吉首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