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十一
我就读的中学是古丈县茄通公社办的古丈县第二中学。
讲起古丈二中,每一个古丈人都在心中藏有一种愉悦而神圣的情感。虽然这是一所乡下中学,但在那时却极为辉煌,其办学质量和声誉令人骄傲。如今,古丈县从上到下出的人才和官员,有70%出自古丈二中。
古丈二中坐落在从古丈到保靖两个县际的连接线上:茄通公社的茄通村。背后是一座山,不高,像虎;左右两边各是一条岭,很长,若龙;两条岭的中间,是古丈县难得的一片开阔平坦地带,似毯。背靠虎威,肩倚龙脉,眼收坦途,古丈二中,可谓天时地利风水好。
学校依山而建。最低的一级是两个很大的篮球场。第二级是一个台地。长满了绿草。第三级是一栋有十二间教室的教学楼,上下两层。教室前是一个很大的操场。操场上有两蔸桂花树,一蔸梨子树。桂花树一年四季郁郁葱葱,不落片叶。一到秋天,满校园都是桂花的芬芳。梨子树足有几十米高大,直插蓝天。走遍全国,我还米(没)见过如此高大的梨子树。那一定是成了精的梨子树。
教学楼的旁边是一个大礼堂。只是礼堂一般不用,只在雨天时用来开全体师生大会或上体育课。礼堂很大,几千学生装进肚里绰绰有余。学校把余下的后半截作为食堂,开了五六个窗口,一天三餐,钟声一响,我们都像箭一样射进礼堂,抢着排队打饭。饭堂的旁边是专门用来炒菜的厨房。
大教学楼的后面是第四级,第四级有一栋教师宿舍楼,六间,很小。还有一栋只有两间教室的教学楼。教学楼的两头两尾是四间教师宿舍。再后,就是连着的几栋学生宿舍和一栋很小的老师宿舍。
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与那些青年单身教师米有一点隔阂,经常有事无事地去老师那串门,甚至喰饭时也会去老师那里“赶菜”。老师吃饭时恰巧有他的学生路过,都会叫上学生去插上一筷子。学生也习以为常,秋风扫落叶,把老师的好菜喰个精光。有的成绩好表现好的学生,甚至把衣服、鞋子、钱包等所有的“家当”都放在老师那儿,俨然把老师的家当成了各人(自己)的家。
全校几十个老师,个个老师屋里都住有几个学生。校长鲁开文也不例外。老师对学生好,学生当然记得。学生记得,家长当然就晓得。如此,家长也会时不时地让学生从家里带些萝卜白菜和野味给老师。情意重的家长还会亲自登门拜访和感谢老师。老师们会千方百计把家长留下喰一餐饭喝几杯酒。一来二去,学生跟老师,家长跟老师,都亲人似地相互牵挂。本就很小的古丈县,人人都晓得古丈二中老师好,古丈二中校风好,古丈二中教学成绩好。古丈二中,自然成了学生和家长希望的圣地和未来的殿堂。
老师爱学生,学生就尊重老师,听课格外认真。几乎所有的学生读书时都有一个老师情节,哪个老师对学生好,学生上课就开心,格外认真;哪个老师对学生不好,学生上课就赌气,极不认真。好像学生读书不是为各人读是为老师读。这样,学校就会常常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对学生好的老师,他教的这门课,学生成绩普遍都好。对学生漠不关心或者比较粗暴的老师,他教的这门课,学生成绩普遍不好。
幸运的是,我考上了古丈二中。更幸运的是我的成绩特别好。在古丈二中求学的日子里,所有的老师都喜欢我。所有的学生都敬重我。离开了上布尺那个让人伤心、米有尊严的地方,我在这里得到了空前的尊重。从初中一年级到高中二年级(那时只有高二,读完高二就高中毕业),全校几千学生,每一个学生都晓得我的大名,都会给我投来敬佩的目光,都会以和我做朋友为荣。上布尺那种家庭环境中的压抑和阴霾,一扫而光。我不但是学校的大明星,更是老师们的掌上明珠。
那时候,学校除了评“三好”学生,还评“三好”标兵,就是比“三好”学生还优秀的学生。全校只有两个,高中部一个,初中部一个。我读初中时,我是初中部的那个“三好”标兵。我读高中时,我是高中部的那个“三好”标兵。每年,都是校长给我发奖状、戴红花,我都要在全校大会上做典型发言,都要接受台下几千学生和老师暴风雨般的掌声和敬佩的目光。我个子不高,站在台上做典型发言时,就像一只小蚂蚁。可这种至高无上的荣誉给我带来的自豪感,使我觉得在天空中飞翔一样,美。那时的奖励都是精神的,很少有物质的,即便有,也只是一支钢笔或一本笔记本(呵,可不是现在的笔记本电脑),可那时的人们都因精神的鼓励而快乐,因精神的褒奖而骄傲。精神和荣誉,真的是金钱买不来的。
不自量力地,我很快坠入情网。我暗暗地爱上了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女孩。那时的爱情不像现在这样火辣辣、赤裸裸,而是羞涩的、地下的,像小偷一样。想爱却不敢爱。爱却不敢表达。期待,害怕,羞涩,沉醉,奇妙地搅在一起,让人整天处在亢奋中。那时的男生女生是不敢写信、不敢递纸条的,爱和被爱,都在眼神里、表情上。我晓得,那女孩也喜欢我,不然她不会对我那么好,不会把家里什么好喰的都拿来给我,不会有事无事找我搭话,不会总找借口与我在一起。
尽管这样,爱的火焰,还是不敢燃起来。我晓得,我们的地位悬殊,我们不可能结成正果。相反,只会是苦果。我不能给她写酸菜一样滋味的情书,不能让她过酸菜一样贫穷的生活。我的爱,只是一根火柴划了一下,米有(没有)去点亮一盏灯,米有(没有)去燃起一堆火,而是亮光一闪就灭了。即便我各人(自己)不掐灭这一点光亮,老师和她的家长也会掐灭。那时,学校只要发现谈恋爱,就会处分甚至开除。我的初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无疾而终。因为,我彻骨感到,我米有(没有)资格谈恋爱。爱,如果不能给爱的人幸福和快乐,就米有(没有)资格。
当我爱一个人而感到米有(没有)资格时,我对我的家庭又增加了一份厌倦,对娘又增加了一种埋怨。如果……如果……如果……我想象了好多个“如果”来设想我的命运。我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后悔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慢慢的,这种悔恨越来越强大,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穿透了我本很脆弱的心灵,击溃了娘赋予我的所有亲情。
我不愿回到那个破碎的家。
我不愿看到娘。
即便见到了娘,我也不愿跟娘讲话,动不动就对娘大发雷霆。
家庭苦难带给我的变态的自尊,已经让我彻底沦为一个不孝之子。
每年的寒暑假,我不回家。我不是怕回家劳动,而是怕回家看寨上人对娘的欺负,对我的白眼。作为一个长大成人的男子汉,我不是用男人的血性和孩子的孝顺去保护娘,而是胆怯别人的白眼。别人一道阴冷歧视的白眼,我就选择了逃避,放弃了娘,如果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光架在娘的脖子上呢?我会怎样?我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在娘的脖子上抹出血口?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娘倒在刀下?很可能会。一寨子阴冷歧视的白眼,不但让我失去了血性,也失去了人性。我对娘的冷漠和粗暴,何尝不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呢?我不晓得,我当时的举动,给娘的伤害有多深,多痛,但我晓得,我对娘的冷漠和粗暴,的确是一把插在娘心口上的一把刀。
我呆在学校,参加学校的护校队,守校。一可以逃避家庭的郁闷和寨上的白眼,二可以得到一定的补助,减轻屋里的负担,三还可以利用寒暑假看很多的书,增加一些课外知识。暑假不转屋回家还有理由,寒假过年都不转屋回家,实在是大逆不道,讲不过去。而且从初中二年级到参加工作,一连六年,我都米有回家过年。我在学校,可以喰到学校给我们的好年肉好年饭,护校队有十来个人,也很热闹。我娘和妹呢?冷冷清清,孤孤零零,连肉影都看不见。我不晓得娘和妹过了多少米有(没有)肉味的年?
我不转屋回家,娘只得到学校来给我送钱、送米。农村的孩子在乡镇或县里读书,一般每个周末都要成群结队地赶上十多公里,甚至几十公里回趟家,取米、取菜或者跟父母要点钱。我们那个时候的寄宿学校,条件好的农村孩子在学校食堂买饭买菜喰,条件不好的农村孩子,只能从家里带米带菜到学校喰。米交到学校食堂,再交点钱,叫搭餐。菜都是在家里炒好的酸菜。什么包谷酸、豇豆酸、萝卜酸、大蔸菜酸、胡葱酸、酸辣子,应有尽有。之所以带酸菜,而不是新鲜菜,是因为酸菜不会馊臭,放上十天半月,都米有问题。喰饭时,就从学校食堂买点白米饭,就着酸菜喰。冬天菜冷,就把酸菜蒙在热乎乎的米饭下,等热了再喰。全县各地来的酸菜,都是一种品位,却味道不一样。有的油多,香。有的还是跟腊肉一起炒的,更香。当然,更多的都是米有(没有)什么油盐的。即便都不富裕,喰饭时,还是让人终生难忘。因为,每一个同学都会把好喰的菜拿出来,大家分享。再不好的菜,也是大家一起品尝,一起分享。
娘肯定不能每个星期都给我送米、送菜,娘要出集体工挣工分养活我和妹。但娘每次给我送的酸菜,都很香,很好喰。油多啊,自然香。娘把一年出工分得的茶油、菜籽油都用来给我炒酸菜了。娘和妹一年四季都是烧的红锅子,就是讲,娘和妹在家里炒菜时,从米(没)放过一滴油。缺油的锅子,都变成锈一样的红锅子了。娘和妹,因为常年米有油,全都营养不良,全身浮肿。
在年复一年的操劳里,娘终于病倒了。娘得了巴骨瘤痰病,瘫痪在床。一瘫就是一年多。
由于多年不肯回家,我不晓得娘曾经在床上瘫痪了一年多。娘不允许妹和二姐跟我讲。娘怕我伤心、担心和难过,影响我学习。我们那最偏僻,太闭塞,米有(没有)办法从其他渠道晓得娘的消息。娘瘫痪的那一年多,妹米有钱读书,休了学,二姐离开姐夫,带着年幼的孩子,伺候娘一年多。
而这些,我都是不晓得的。
直到有一天,娘作为流窜犯被抓捕到人民公社时,我才如梦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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