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妹 摄
文/周玉萍
元旦节回家的时候,我照例去了趟老屋,看看破旧的老房子和荒芜的菜园,习惯性地想起了那棵小桃树。和我一起长大的桃树,总是和梦里的故园连在一起,和年少时的所有回忆连在一起。
老屋紧靠后山,屋后的竹林斜长过来,掩住了半壁屋顶,与世隔绝般宁静。十年前,妈妈嫌老屋交通不方便,在公路边新建了一处院落。老屋就像穿破的蓑衣一样被弃在一边,在风霜雨雪里日渐败落。没了家人的活动和炊烟的熏燎,木质正屋变得阴冷潮湿;小阁楼的墙砖倒塌,散乱,残余半截墙头屹立在碎砖和瓦砾中;昔日繁盛的菜园里,只有三四棵枯槁的柚子树在杂草里生长,一派韶华已逝的落寞。
于我而言,敞亮的新居只是父母的住所,尽管有家人团聚的欢笑,我还是忍不住怀念老屋,怀念满载童年记忆的小桃树,唯有在每一寸泥土、每一片砖瓦都熟悉的故园里,才能感受到与呼吸同在的平静和坦然。
其实,长在菜园里的那棵桃树并不小。主干有煮饭的小鼎罐粗,从半人高的地方分成两枝,溜直的枝干伸向天空,大大高过了伯伯家的枇杷树和我家的屋檐,小枝也发得粗壮有力,绝不盘曲缠绕。之所以用“小”来称呼它,是觉得只有这样充满灵性和爱怜的词,才能表达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关于桃树的来历,我认为是我从邻居家大桃树下拔来的一棵小苗,妈妈则说是她特意种下的一枚桃核。不知是小苗还是桃核长成的小桃树,在菜园的竹篱笆旁茁壮成长,和黄瓜、豆角、白菜、茄子等挤在一起,成为故园中最高大的一员。妈妈每次给菜上肥,都要厚待小桃树,期盼它早些结出又大又甜的桃子,免得我和妹妹再眼馋别人的吃食。
那是物质相对匮乏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人刚刚填饱肚子,孩子们除了一天两顿饭外,没有什么零食。我和伙伴们摘过山上的茶泡、龙船泡、八月瓜、羊桃子,砍过苞谷秆当甘蔗,也嚼过茅草的根茎和芦苇的嫩穗子。时令瓜果格外珍贵,往往等不及熟透就被自家或者别人家的孩子塞进了嘴巴。
不过,除了满足嘴巴的需要外,乡下的童年还有说不完的乐事。一年里,我只关注桃树的两件事———开花和结果。
喜欢桃花开,因为桃花意味着秋日的收获,也因为如红云般悬在树上的桃花,可以满足乡下女孩对于美的向往。二月冻桃花。春寒料峭的时候,桃树褐色的枝条上冒出小米一样的红点,鼓胀胀地一天天膨大,天气稍一暖和,就争先绽开了。桃花的瓣儿薄如纸翼,是浅浅的粉色,有些不胜春风的娇弱。只有无数朵花挤在一起,才有繁华的气象,引得蜜蜂嗡嗡地忙个不停。一夜春雨,一阵春风,尖尖瘦瘦的花瓣就簌簌地下落,洒在白菜叶子上,铺在泥地上。我爱拿着针线走进菜园,拣整齐的花瓣穿起来,一串串戴在脖子上、手腕上、头上。一次,我正装扮得像个花仙子般自我陶醉的时候,被爷爷喝住了:“一个女孩子家这么‘秋’(秋,湘西话,即爱美爱到炫耀的地步),长大怎么了得!”
不知道为什么,爷爷对我和妹妹很冷淡,对叔叔家的两个儿子却十分热情,经常关了门给他们吃甜甜软软的雪枣、黄澄澄的橘子和炒得喷喷香的腊肉,对隔着木条窗子咽口水的我和妹妹视若不见。我猜妈妈拼了命地忙农活,什么东西都要自家有,就是不想我和妹妹受委屈。不过,我们小小的心里装不下嫉恨,见到爷爷会恭敬地打招呼,堂弟被人欺负了也发自本能地相助,只是在爷爷给堂弟们东西时学着带妹妹避开。
听说,奶奶生下叔叔后不久便去世了,爷爷一直都是一个人过,依靠磨豆腐、卖扫帚来讨生活。菜园里、屋檐下、晒谷坪的边缘,任何有泥土的地方都长满了他扎扫帚用的铁高粱,一种枝干坚硬的一年生植物。爷爷曾怪桃树遮住了阳光,害得旁边的铁高粱长不好,几次要爸爸将桃树砍掉,都被妈妈拦住了。
放暑假的时候,毛茸茸的小桃子长到了乒乓球大小。我们天天在密密的叶子间搜索小桃子,计算它的数量,巴望它们快些成熟。爸爸有时会背着喷雾器爬上树,用稀释了的农药赶走与我们争食的虫子,但怕孩子们因误食而中毒,大多数时候都是任其发展。所以,收获的桃子大都不好看,上面总是裂开很多细纹,长着很多斑点,甚至半边都被虫蛀坏了,沾着透亮的树胶和褐红色的细末,味道却好得出奇。到暑热的时候,一家人坐着休息,或者有客人登门,我就自告奋勇地爬上树,用长长的竹竿将绿中泛红的桃子打下来,削去虫蛀的部分,用井水清洗干净,迫不及待地送到嘴中,吃起来又脆又甜,连不小心打下来的青桃子也没有涩味。
等桃子全部吃光的时候,我们的目光也从桃树上移开。因为知道桃树一直会在那里,来年又献出缤纷的花朵。
后来,我和妹妹相继长大,不再眼馋别人的瓜果。桃树也老了,结出的桃子又小又涩,终于被妈妈亲手砍掉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爷爷对我们家的态度也慢慢发生了改变。他经常坐在新房子的火坑边,或者在晒谷坪里晒太阳,耳朵聋得无法与人正常交谈,就静静地待着,不声不响。我结婚的时候,八十岁的爷爷特意备了一条新毛毯作为嫁妆。我们也渐渐忘却他的不好,给他买吃的,买穿的,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做着子孙应该做的一切,却始终无法像堂弟一样与他亲昵无间。
如今,故园已经失去了小桃树,我们也永远地失去了爷爷,再也见不到他弓着身子、背着手或者拄着拐杖的身影了,以前随处可见的铁高粱也不见踪影。想到叫一声“爷爷”,再也不会有人答应了,我的心也和这片故园一样,满是荒芜。
坐在爷爷住过的门前,望着菜园里的竹篱笆,回想当年吃桃子的情景,忽然记起似乎从来没有请爷爷吃过桃子。他也许不会像儿时的我们一样嘴馋,但是心里会不会和当年躲在木条窗外的我一样落寞?
原来,曾经久久不能释怀的往事,或许有完全不同于自己视角的解读,但总是要等到很多年之后,才能慢慢看见,慢慢领悟。
斯人已逝,生者何如?如果时光可以流转,我愿将小桃树与爷爷、堂弟一起分享,让故园多些笑声,记忆也能多些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