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二文

　　全程见证迁陵古城兴废的，就只有眼前这棵年逾三百年的古银杏了。

　　说保靖历史悠久，毫不夸张。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建立迁陵县，治所在今县城东3公里处的酉水北岸乳香岩，曰“四方城”。这里发掘出了战国青铜冶炼场遗址、战国粮窑遗址，并出土了大量陶器、瓷器、青铜器、金银器等。为此，今天的保靖人一直以来都沉醉在这惊世的凝固的文明里，言必“千年古城，天下迁陵”。一个地方2000多年前就有了建制，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后人，能不自豪吗？

　　其实，为拥有“四方城”而沾沾自喜的保靖人，更值得好好凭吊一下雏形于清初、发展于清中、鼎盛于民国、消亡于解放前的迁陵古城。诚然，“四方城”莫大的文物、考古意义不必多言，但因其具体的建筑人文沉睡地下，人们只能猜想、臆断昔日的种种生活情形。迁陵古城却如此的有模有样，透过典籍史料，我们能弄清它的形象，看到它的美丽，回味它的风韵。纵然它已是明明黄花，但岁月抹平不了人们对于它的追昔心波。

　　时间流逝，朝换更替，地方易名，保靖也同样在岁月的长河中几易名称，几变治所。从迁陵县到保靖县，名称的小小更改，时间却走了近2000年的大大一步。清雍正五年（1727年），“改土归流”。雍正七年（1729年），原保靖州军民宣慰司政息印止，建保靖县，设知县，城邑沿袭唐贞观九年（635年）迁陵县改名三亭县后的治所———如今的迁陵镇，从而开始了像模像样的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发展，并纷攘繁华二百余年。只是现代化数十年就弄得这座古城面目全非，与千城一面的各地县城毫无二致，以至于生长于斯的保靖人都觉得古城似乎是一个遥远的梦，模糊而虚幻，只有城中那颗苍天古杏默默记忆着它兴废的尘封往事。

　　“改土归流”的革新洪流令在湘、鄂、渝、黔四省市边区有着广泛而深远影响的800年土司制度分崩离析，“土人”治“土”（本地人管理本地事）的民族关系构建随之坍塌，“蛮不出峒，汉不入峒”的戒律随之破除，汉人移民潮涌向四省市边区，带来各地人口的快速增长和汉文化的高歌猛进，催生一处处市集的脱胎换骨。迁陵照例在革故鼎新的过程中大步流星。

　　清廷建立保靖县后，下设23坊，东有仁德、德寿、显灵、通灵、永安；南有太坪、仁义、东旭、兴隆、仁里、象贤、感应；西有西宁、南宁、通河、崇德、世德、兴旺、仁让、安宁；北有威灵、保团、眉寿。城西濒临酉水，坊间数量最多，充分体现出逐水而居的生活特性。同时，街坊的名称表现出“仁义道德”、“崇神祈安”的儒家思想。古代，有城必得有墙，以防外来入侵。雍正九年（1731年），保靖始建城池。城墙周长594丈，高1-2丈不等。立四门，东迎曦、西巩金、南文明、北望阙，各门设一城楼。人口增长这一推手，促使迁陵城邑不断扩张，70年过去，清嘉庆五年（1800年），增筑外墙3段，总长917丈，形成今天大都市二环一样的城建布局。又一个近70年过去，清同治六年（1867年），迁陵古城再次拓疆扩容，一种统城内领城外的厢式管理开启。县城分东西南北四厢，东厢增咸亨、安敦、保定、福兴、大德等五坊至十坊；南厢加忠孝、承安二坊达九坊；西厢添东宁、至灵二坊到十坊；北厢扩三多、北宁、茂德、至德、洪畴等五坊入八坊。可以看出，一百多年前的先人就已懂得了统筹协调、平衡发展的道理。

　　千百来，酉水蜿蜒流过迁陵。这条被民俗家林河誉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黄金水道，运来武陵地区的商贸繁荣，自然也带来迁陵古城的葳蕤兴盛。保靖第一任知县、清廷命官王钦命说曾有感而发，“保靖亦大都会也，四山环抱，涧溪中流，上接酉阳诸水，下达辰州五溪。其间有崇山峻岭，邃洞奇溪，又有烟霞、屏山、狮洞诸景，游客骚人往来不绝，行商坐贾杂处其间，真乃南疆美景之域也。”

　　十九世纪末，清朝政府风雨飘摇，地方发展自然徘徊不前，但迁陵古城却因一位失势回乡官员的洗孽积德之举，而得到进一步升华。1899年，前后20年历任四川省五个道台、四川按察使、四川代理布政使的黄海楼失去靠山，回到原籍保靖。他自念枉有百万家产，却是后继无人，于是除放肆挥霍外，拿出在任时大肆搜刮而来的钱财，在县城大兴土木。建设黄公馆，重修城隍庙，开山取石将全城大街小巷铺砌青石板路，造七级浮屠佛塔，给古城再添浓郁人文底蕴。

　　上世纪二十年代初，湘西巡防军统领陈渠珍率部驻扎保靖，使保靖成为湘西十县军事、政治、文化、经济中心，迁陵古城迎来更加色彩斑斓的生活。1921年至1924年在此谋生三年的沈从文，便对这里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他在《湘西》之“一个转机”一文中这样写道：“本军既多了一些税收，乡长会议复决定了发行钞票的议案，金融集中到本市，因此本地顿呈现空前的繁荣。”迁陵古城之殇始于1939年。是年，遵张治中之命，保靖城墙大部拆毁，是战事需要，还是另有隐情，这似乎已成为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团。对古城造成毁灭性破坏的，则是上世纪六七年代破旧立新的浩荡行动。一门门城楼、一幢幢古老民居、一处处舞榭歌台，纷纷倒下，随之站起来的是森林般的党政机关、学校、金融、商业等管理、服务机构。耐人寻味的是，人民医院、中医院就建在古杏树旁，猜想决策者们一定是取杏佑健康之意。

　　今天，保靖人有时冷不防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要是迁陵古城不毁，与凤凰有得一比”，无奈心理，昭然若揭。是的，曾经富丽堂皇的迁陵古城已经远去，惟有那株落寞的古杏树生机一片，微风轻拂，枝叶沙沙作响，在人来车往的城市风中，柔柔飘荡，似喁喁私语，是向天再借五百年、招古城魂兮归来，还是向我们述说历史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