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妹  摄

　　文/向晟

　　春耕夏耘，秋歛冬藏。人每至冬天，多是以蛰伏为常态，人一安静，便易生出一些无头无尾的思绪，那关于故乡的木屋种种过往，就如退水河床的石头，在经意不经意间杂陈。

　　我的家乡是澧水南源边上一个典型而传统的土家族村寨。从民俗角度来说，湘西民居都属西南山区干栏式建筑，大部分民居是中堂加厢房的格局，简洁实用。木屋一律磐石为基，石上立柱，柱上架檩，檩上搁椽，椽上叠瓦，铺上地板楼板，四周再用木板装了，开户留轩，就可以事炊成户了。农村起木房子，还有诸多讲究，如看屋场、定日子、请鲁班师傅、上梁等，样样都马虎不得。乡间班门之徒，多抱朴守拙，即使到了现代，往往仍不会使用工业时代的工具和器物，仅斧刨凿锯，采取卯榫结构，就把房子兀立了。在工业机器滚滚向前的裹挟碾压下，这种抱朴守拙建屋方式还能抱守多远？细看如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曾经的当时，也应该是一种常态存在，逆过来，如今的常态，是否会成为以后的保护对象呢？我想大抵也只是如此了。

　　农村的木屋多是与农事息息相关的。立春前后，乡间就有外乡人来“卖春牛”（带乞讨性质），“春牛”不是牛，而是一张红底黑字的纸，纸张低劣，印制潦草，顶端一般印有一骑牛的牧童，这也许是取名“春牛”的原因吧，纸上两厢以对联的形式写有“九龙治水，五牛耕田”等内容，带有祝福来年风调雨顺、畜牧兴旺的祝福，中间印有一年主要的农事节气。一般人家买春牛很少付钱，多是用一升米来打发，如果临近年关，家里已打了年粑粑，也有用四五个年粑粑兑换的。家里收了春牛，一般都是用米汤黏贴在堂屋的木板壁上，平常不怎么看，偶尔有人荷锄路过，进屋抽袋烟，小憩一阵，主客往往会一起看看板壁上的春牛，聊聊农事。

　　乡间木屋的方梁上往往挂着锄头等农具，板壁上则用钉子挂着蓑衣、斗笠等，板壁上多有木炭写的字，小孩的蚓涂鸦画，大人的粮钱往来。现在回老家，我还可以在板壁上看到某某欠谷多少等内容，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刚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时的印记，现在农村很少有吃不上饭而需要借粮的人家了，现在新写在板壁上的，多是远在他乡的儿女们的电话号码。

　　人一入中年，对日常之事总是遗忘，而孩提总总，却日渐清晰。

　　我的家乡，婚丧嫁娶都是要请锣鼓场面的。上世纪80年代的家乡，经济落后，人人为温饱奋斗，锣鼓场面并不多。大约是我小学四五年级的一个冬天，家里竟然组织了六七个族亲，请来了一位锣鼓场面师傅，在木屋的火塘边教习锣鼓。自此，我每次放学到能看见家的时候，锣鼓声也就贯耳了，我自是每日放学便偎在火塘边，“也傍桑阴学种瓜”。教锣鼓的师傅姓戴，来自我家木屋旁边溪流下游不远的一个村寨。那个村寨不大，七八幢木屋横直错落，草木掩映，鸡犬相闻，隔河对面一崖壁立千仞，崖下湾潭幽据。戴师傅到我家时已经70多岁了，鹤发银须，玄衣布鞋，面净身瘦。他经常咳嗽，那种暗带金属音的咳嗽，每每我在木屋外玩耍，也如金属透过木板壁，穿空而来。

　　木屋年代稍久，板壁裂缝，柱头炸泽（湘西话：裂开）之事常有，多因木料没有干透所致。而这种缝隙，往往也能派上用场。家乡多竹，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人能从事篾活，我家亦不例外。做篾活多是在木屋中间的堂屋，削竹一截为钉，对准堂屋中柱的裂缝，一篾刀捶去，就稳稳当当了，上面挂篾搁竹，取放自是方便。

　　一日，我正在屋场坪玩耍，忽一耳噪如虫鸣，痛如针刺，痛苦万分，众人将我抱至床，在床上仍是疼痛难耐，捂耳翻滚，众人或言送医，或言请医，父母不知所措，一时乱作一团。此时，教锣鼓的戴师傅拨开众人，靠近床边，皱眉思索一阵，先问了我的生辰八字，然后对我父母说，请取一碗清水来，声如破锣，语气却不容置疑。父母主心骨未定，只得依言取来清水一碗，只见戴师傅左手端碗，凝神闭目，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一时指天，一时在水碗里划动，口中念念有词，约两三分钟，吸水一口，猛喷至床前木地板之上，再俯身观察弄湿的木地板，然后起身对父母说，要将堂屋中柱上的所有临时物件取下来。奇怪，等拆下当天新钉在中柱缝隙上的那根竹片后，我的耳痛戛然而止，恢复如常了。

　　其后，我不是对戴师傅如神般看待，而是经常对着中柱上的缝隙进行好奇的审视、抚摸，无人在时还双手合十学大人般膜拜过几次。后来不断成长，加之又学岐黄之术，明白那应该只是巧合罢了。只是想到人类本初的图腾、宗教乃至传统医学的起源，大概也与一次或多次这样的神秘事件相关。

　　关于生死，童年多是蒙昧，暮年往往大都圆融了，只有中年，溺爱晚辈，侍奉高堂，执着人生，私欲弥甚，人情物理，格物致知，最是恓惶。每逢春节，乡里人家总是要准备香烛和贡品来祭祀，祭祀一般在堂屋进行，堂屋的里壁中央置一神龛，壁上贴红纸，中书“天地国亲师位”几个大字，堂堂正正，“天地国亲师位”牌两侧有一副对联，右联是“九天司命太乙府君”。民间把灶神尊称为九天司命太乙府君，与祖先神位同供在神龛上，在敬祖先的同时敬灶神。左联是“X氏堂上历代祖先”，“X堂”指的是家谱的堂号，堂号（姓）名称一般取自于先秦郡号名或为纪念家族始祖或名人而自创的，它代表了一个家族的历史沿袭。置顶一般还有“祖德流芳”四个大字，“天地国亲师位”下就是神台，神台是用来摆放香炉贡品的地方。

　　祭祀一般由家长主持，家里男丁悉数参与，先摆贡品，贡品多为炖好的猪肉和鸡肉，还有糕点果品，再烧纸钱。点燃纸钱就点蜡烛，然后点香，一般是三支，双手合持香，作揖三次，再把香插上香炉，祭祀就完毕了。蜡烛要求长明，说是要照亮祖先回家的路，如有风，吹翻动纸钱灰烬，则意为祖先收到了纸钱，是祥兆。老屋的窗多以木条横直为之，也有木雕的花窗，大宗族的祖屋多有，近些年的房子为求简单，不多见了。每每祭祀过后一段时间的深夜，有风掠过窗棂，就觉得是祖先循路回家，御风而来。

　　明人有诗云：“雨洗秋弥淡”，家乡的木屋终究会走完它自己的路，归尘归土。而只是希望那由包括木屋在内的种种传统所构筑的精神支架，不在雨洗中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