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浪   摄

　　文/李琳筠

　　雨水节过后，山间的晨夕凌雾冷气，业已渐渐褪去，田畴间水沟边，便有了癞蛤蟆和惊蛰蚌寻找伴侣，此起彼落的欢叫声。虫儿弱弱地到太阳底下爬行，初春的轻松畅快渐渐滋长开来，原野间已然有了樱桃花开。

　　“万木皆未秀，一林先含春。”过了苦冬，气温稍有回升，三五天功夫，樱桃树上就能伸展芽苞，从中绽现出粉白的花蕾，开出白的，粉淡，红的，也有浅黄的花。樱桃花的花瓣是小小的五片，每朵花约有寸许，时常三朵五朵结成有柄的伞房状，要不就是花轴不分枝的总状的花序。花蕊从芯里抽出，均匀地排列着，总是与花瓣等长的雄蕊多，雌蕊仅有一枚，花柱平滑没有毛，让人近距离看着时的感受，比走马观花远看，分明中又有一种纤纤弱弱的柔美。

　　我出生在古丈县高望界山南一个树木葱郁叫岩洞溪的小村子里。村子是真的小，至今也只有十二栋木房子，但是我童年时在屋后山坡上放牧，可以看到青滟滟的酉水河。过年的鞭炮响后，山上还有湿湿的冷雾，河边的樱桃花，就像掩藏不了风姿的早熟少女，迫不及待地绽开了爱情的花蕾。之后，樱桃花就毫不客气地沿着河岔溪涧，从山脚到山坡平地，最后依次开遍叠叠嶂嶂的山冈。

　　一树树的樱桃花，一簇簇的花儿，就那么依依相拥着，缀满了枝头，那么烂漫若云似霞，素雅、淡洁，微风吹动，满树摇曳，像千百万的精灵在明媚的春光中跳舞。田地间忙碌的劳作人，偶尔抬头看看远近，“欸乃”一声，男子唱起和樱桃花交相辉映的山歌：“樱桃花开黄莺飞，樱桃花落结子密。听得娇妹歌一首，年年花下伴春耕。”随后有女子和唱：“姣屋坡上一樱桃，画眉飞到树桠噪。画眉不叫飞走了，郎不采花花期过。”那种傩言腔山歌，是二酉山上皓首穷经的善倦先生，给我们高望界的先人传授并得以保留下来，经过一代代人传唱，直到洪荒的天籁。

　　一场风雨，樱桃花悄然地褪淡着顔色，一切平静的归于沉寂。花落花谢，樱桃花总是那么短短的开上十天半月的样子，像开放时一样，一夜之间，一片一片的花儿，那么无声息地轻轻落下，徒留一地落英。那种气势，促速人来不及叹喟，让人不觉惜叹时光难留，春光苦短，让人平添一段对曾经的美好和忧郁的遐想。恰似清人吴消的《樱桃花》所述：“小朵及春开，怪秦源，未解栽，成蹊无语君休爱。微红粉腮，宜将笑来，花飞樊素朱唇在。闲根荄，珍禽偏惜，含到莫疑猜。”

　　落花不是无情物，过一个多月，就又有红红的樱桃可以满口福了。我读小学的时候，学校却要每人砍数节二三尺长、手杆杆大小的樱桃树柴，说是用作种天麻。我和伙伴们一边报怨天麻生长古怪，一边不得不牢骚满腹地在村口路边草窠里，砍倒正开花好看的樱桃树，凑数完成任务。二哥却说不碍事，樱桃树到处长的是，砍了又发蘖，耽搁不了吃樱桃，于是我们放了心，才停止诅咒那天麻了。

　　村口有口山塘，堤坝边岩坎上有株樱桃树，每年春天，颀长的枝条上，稀疏地开一层层粉淡的樱桃花，记忆中最初看到的樱桃花就是那个样子。樱桃花开的时节，父母穿着草鞋正在抢时间修筑山塘堤坝，瘦小的二哥背着懵懂的我去那儿玩耍，还没到堤坝上，他脚下一蹩，折了腿骨。我参加工作刚能自食其力时，三十有六的二哥突然故去，留给我没法报答兄长情义的遗憾，让我多少年来一直割舍不下淡淡的牵挂。

　　于是，樱桃花就那么不经意间，寂寥地开放在童年的春天里了。现在，我那童年的高望界，已然是国家级自然生态保护区了，那里山高水长，植被完好，春天最先展现的樱桃花，今年一定开得更欢吧。这么想着，心里面就又有了一片温温湿湿的感触，因为我生活得宽坦、快乐，正是作故二哥的无尽企盼。

　　只是，我还想去问一个曾经和我多少年前，一起看春阳烟霞，一起窗下砥砺呢喃欢娱，笑靥迷恋，飘逸着长发的人，在这个春风初煦，樱桃花盛开的时节，她有没有还在温存地想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