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妹
一
几场春风春雨,樱花就开了。
无论是上下班必经之路上的那两株樱花,还是办公室窗户外面那一排樱花,皆是单瓣樱花,花瓣薄得可以透过阳光,轻盈得如蝶可以随风而舞,文静透着清澈,清纯蕴含圣洁,美得飘逸,美得典雅,美得婉约。每每望醉双眼,我都会想起凤凰,就是在凤凰学校里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樱花。真有些想念凤凰了。
春节后调至州府上班的第一天,我选择去了沈从文纪念馆。走过樱花园,走过荷塘,走过梅林,走过叮咚叮咚的琴房,拾级而上就到了沈从文纪念馆。守门人告诉我,吉首大学才刚刚开学,纪念馆还没有开放呢。是吗,但既然来了,我并没有马上离开,欣赏馆名题字,观看开馆宣传图片,走着看着就发现通向纪念馆的走廊悬挂的是沈从文先生二十几岁离开湘西去北京前在保靖照得那张相片,年轻帅气的脸上写着忧郁也写着坚毅,静静凝眸一会儿,我也就不觉得心里有什么遗憾了。
随后拜访了吉首大学文学院的田茂军老师,他家里是一屋子的书,看过的或没看过的,我都情不自禁地轻轻翻了一遍,最后却拿起了凤凰籍画家刘鸿洲的一本画集,眼睛抚摸着雅致的封面,他对于凤凰古城的造像让我回想起许多青春年少的往事,喉咙不住地涌起一股无法表达的东西,只好用下咽来抑制了。翻到《沈从文像》时,我却再也无法抑制,失声尖叫。没有人知道,我15岁在凤凰读书第一次看画展就是刘鸿洲的画展,二十几年来痴痴恋念的就是《沈从文像》这幅木刻版画。那时我是因了想学画去了凤凰读书,又因了捧读沈从文作品而爱上了文学,《沈从文像》可以说是我关于文学与美术的启蒙啊!
15岁时看画里沈从文,我感叹:“长约一米的纸画上画着一位微笑的慈祥老人,若不是右上角注着‘沈从文像’的字样,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就是自己心中描绘过很多次的一代文学大师。或许,大师都是这样,只用作品向世界张扬。”
二十年后再次邂逅,画里不仅仅是沈从文像,还有沈从文作品。田茂军老师说:“这幅画是刘鸿洲先生的木刻代表作,前景人物与背景的处理相得益彰,紧扣人物创作与研究主题,丰富的意象与人物的传神表情前后套印,静穆,大气,蕴藉。”
伸手触摸着流逝的时光,隐隐感觉有春暖花开的清香。告别时,田茂军老师叮嘱下周末到吉大看樱花,樱花园的樱花要开了。刹那间的恍惚中,我又想起了凤凰学校的那几株一簇一簇又大朵大朵的粉红复瓣樱花,还有不曾见过的沈从文笔下的青岛樱花节。
二
湘西这方奇异山水,出了很多作家也出了很多画家。刘鸿洲是我认识的第一位湘西画家,虽然十五岁见过的画家模样早已陌生,但是书刊报纸上或者他人口中提及的名字如同嵌入心灵的称呼。
几天后,由朋友关洁介绍,我得于认识了湘西著名画家张雁碧。张雁碧师从“画马四杰”之一、并有“北徐(悲鸿)南张”之称的张一尊先生,年已七十,德高望重,湘西现如今有名气的年轻一辈画家几乎都是他老人家的学生。我无意说起刘鸿洲,张老师就笑了,说刘鸿洲是他的师弟,因为刘鸿洲的兄长就是张一尊的女婿嘛。
凤凰多人杰,且不说刘鸿洲的父亲刘文蛟是“湘西王”陈渠珍的内侄,与沈从文的胞弟沈荃是莫逆之交,也不说大画家黄永玉为刘鸿洲的画集写序、为刘鸿洲的画展题写展名、为刘鸿洲的画室题写匾额,最令我感动的是黄永玉写在《那些忧郁的碎屑———回忆沈从文表叔》中的一段文字:
另一位年轻的军官叫刘文蛟的跟他(沈荃,即巴鲁表叔)打赌,让儿子站在十几二十米的地方,头上顶着二十枚一百文的铜圆,巴鲁表叔一枪打掉了铜圆。若果死了孩子,他将赔偿两箩筐子弹,十杆步枪外带两挺花机关。虽然赢了这场比赛,姑婆把巴鲁表叔骂了个半死。这孩子是由于勇敢还是懵懂,成为湘西著名画家刘鸿洲,恐怕至今还不明白当年头顶铜圆是什么味道。
冥冥然之中,似乎印证了沈从文先生所言:凡事都若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若宿命的必然。
沈从文作品多是小说和散文,底子却是一个诗人,那些诗一样美丽又嗅得出泥味和土香的文字,像画出来的画,无论写人写景,只几笔就点出韵味和神髓。喜欢沈从文作品的读者大概会知道沈从文先生有一个美术梦。“我的心总得为一种新鲜声音,新鲜颜色,新鲜气味而跳。”据他的孩子沈虎雏回忆,在《沈从文全集》第27卷里有一篇很冷僻的文章,叫《西南的稀奇》,其中提及沈从文除了湘西情结以外,对美术、音乐一生都有情结,说小时候认识自己的生命靠音乐,认识其他生命靠美术,最早受到启发的是门框和墙壁中间筑巢的蜂子,但那个时候想学美术要从学徒做起,所以一直到去世,沈从文都未能圆自己的美术梦。
1982年沈从文先生最后一次回到湘西,坐在小小院落里,泪流满面地听着流传几千年的弋阳腔傩戏,身边正是与他一同老去的木匠、岩匠、泥瓦匠等民间老艺人。第一次与沈从文有着艺术交流的刘鸿洲绘制了一幅沈老晚年的素描肖像,笔墨简练却把沈老刻画得神形兼备,沈老看后大加赞赏。在沈老的鼓励下,刘鸿洲奋发努力执著从艺,并于1986年完成了木刻版画《沈从文像》。
人在画中,或许是另一种方式的圆梦。
三
复瓣樱花也开了,一树树粉红簇攒成一片片云彩,驻足凝睇,心里怀了不可言说的温爱,迷离惝恍却又蓦然听到隐隐约约传来杜鹃的啼叫,声音遥远,清而悲。
有人说“温爱”与“清悲”正是沈从文一生对人世的情感,因为爱,所以对人世里发生的一切,莫不在心间浮起一点悲哀,这淡淡的悲哀,悠长而绵远,使人心肠柔软平和,爱得更真实更深切。
那种淡淡的悲哀,在《沈从文像》里也有。
整幅画面,画得是沈从文先生的正面坐像,双手自然轻松地放在藤椅的扶手上,戴着眼镜的笑容是大家熟悉的亦慈亦让,左边书桌上摆放着一摞书和一个高瓷瓶、一个矮木盒,是寓意沈老一生的文学创作和古代艺术研究吧。与人物的浓墨形成对比的是背景的黑白印画,我不懂版画,但从小生活在农村也知道木刻的刀与锉,故而欣赏这幅版画时仍旧能从力透纸背的雕刻想象挥刀舞锉的辛苦与汗水,一个个人物是一组组故事,女孩与老头吹芦管可以读出《边城》,一条河和一群纤夫可以读出《湘行散记》、《长河》,帝王与仕女可以读出《神巫之爱》和楚巫文化,而远远的虹桥、吹唢呐抬花轿、老黄牛与竹筒水车是可以读出《湘西》、《山鬼》和湘西的一切的。
这些,是我15岁时不曾读懂的。
懂得时,物是人非,已然感受到了那种淡淡的悲哀。算算时间,《沈从文像》应是湘西画家为沈老生前所作的最后一幅画,画成两年之后,即1988年沈老因病在北京去世,再也不能看到他所喜爱的湘西画家画画了。
我幽幽地感叹:这是一幅纸上天堂啊!
田茂军老师扭过头来看了看画,说想请刘鸿洲再印制一幅《沈从文像》挂在吉首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的办公室。我去过文学院办公室,很简单很朴素的一间办公室,然而正是这间办公室里面的老师们为湘西文学和湘西美术的发展做出了不少努力,扶持青年作家创作,为年轻画家举办画展,使一个个美丽的梦想从这里起飞,飞出湘西,飞向外面的精彩世界。
我清楚地记得,文学院旁边就是由沈从文先生题名的图书馆,图书馆前面不远就是樱花园。杜鹃仍在啼叫,该去看樱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