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十 三(上) 多年后,我考起了大学。二姐和妹才给我讲起了娘为什么被作为流窜犯抓起的事。 那是我娘最为黑色的时光。 那一年的冬天,二十四个节气所有的日子都凝结成了最冷的冰寒。雪一层层的落,冰一层层的盖。层层冰雪,夜夜冰冻,整个世界就冷酷无情了。一层层冰雪,钢铁一样坚硬地冻结在地上。一根根冰柱冰凌,竹笋一样挂满了屋檐、树枝和沟坎。树叶、草、蔬菜和所有的一切都裹上了冰甲、戴上了冰盔。连续半个多月大雪封山,鸟无踪影。所有的人都天寒地冻得耳鼻冻裂,心都是冰。 在城里人的眼里,冰天雪国的世界是最美的。看不见肮脏,听不见喧嚣,只有一望无际的纯,一望无际的静,一望无际的美。而本来就宁静干净的乡下,这样的天气不能持续太长太久。太长太久的话,美就会被寒冷撕碎,变成恶劣,乡下人的生活就会被冻僵、冻死。 米有(没有)办法干活。也不会有人干活。坐在屋里烧着旺火都热不了身子,出门干活不是天冷冻死就是路滑滚(摔)死。眼看生产队的牛米有(没有)粮草就得饿死了,生产队长心急如焚。可动员哪个都不肯割牛草。前面多次讲过,我们那个寨子山高路陡,到处都是悬崖绝壁,稍有不慎,就很可能粉身碎骨。这样的天气割牛草,就是等于送死。 娘却顶着风雪上路了。因为生产队长给娘承诺,只要娘在集体最需要的时候能够为集体出力,娘以后就可以多挣几个工分。这种承诺,使受尽委屈的娘,在冰天雪地里看到了阳光一样的希望。多挣工分,就意味着年底可以多分粮食,意味着娘手心里的两个孩子可以多一口米饭。娘和地主婶娘,非常高兴地承担起了照顾生产队十头牛的任务。更重要的是,娘跟那个地主婶娘一样,觉得这是生产队长和集体的信任。生产队的牛,集体的财产,一般人是不让挨边的,哪个要是起了坏心,把牛毒死了哪门(怎么)办?娘的心里,充满了被人信任的自豪和满足。 娘就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连续多天早出晚归,割牛草。每天裹着一身冷气回来时,都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手上、脸上,也全是巴茅草划破的一道道血痕。巴茅草一年四季常绿,喰起来有淡淡的甜味,是牛最喜欢的草。巴茅草是根状植物,叶片很长,足有几米,一山一山的,生命力极强。它像一把把绵软细长的钢锯,两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锯齿,稍有不慎,就会划得皮开肉绽。这咬人的锯齿,在牛的舌头和口腔却不晓得为什么不再是刀和剑,而是大山赐予的美味。牛的舌头和口腔那么翻来覆去的咀嚼,也不见划破一个伤口,流出一滴鲜血。也许是牛舌和牛腔长满了厚厚的老茧。 连续一个星期后,累得虚脱的娘终于一脚踩空,滚下岩坎,倒在了冰天雪地里,是地主婶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娘背回屋的。娘和地主婶娘的浑身都结成了冰甲,冰凌、冰屑和冰块凝结在娘和地主婶娘的头发、眉毛和眼睫。衣服冻成了冰疙瘩,一碰,吱嘎吱嘎响。地主婶娘讲,娘在这边山割,她在那边山割,割完,她喊我娘一起回家,喊了十多声,我娘米有答应。她晓得大事不妙,赶忙去找。结果发现,娘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娘流着眼泪着求她背回家,娘讲她不想做野死鬼吓她的两个孩子。 冰天雪地里,同样瘦弱的地主婶娘,根本背不动已经冻得僵硬的娘,她只能用一根绳子把娘自腋下一捆,把娘拉回家。那是一条何等艰难的路啊!好几座大山,好几座陡岭,还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地主婶娘的肩甲被绳子勒出了深深的血印和血口,娘拖在地上的双脚,磨掉了所有的指甲,染红了一路的冰雪! 娘一动不动地躺在火坑边,牙关紧闭,米有呼吸,熊熊的大火根本烤不热已经冻死的身子。年幼的妹吓得号啕大哭。已经跟娘离婚的继父,也不禁悲从心生,流出泪来。他和妹抱着娘一遍一遍的喊,一遍一遍的掐人中,终于把娘从死神里喊了回来。 娘醒了,活了,却不能动了。长久受冻的娘,冻坏了两条腿。娘得了巴骨流痰,下肢瘫痪了。 想起来了,我并不是连续六年米有回家过年,我这年回去过。但我不晓得我娘实际上已经瘫痪了。我以为我娘只是病情严重,一时起不了床。 大年三十,我们米有鸡可杀,米有鱼可捉,米有肉可喰。娘躺在床上嘱咐我和妹把几斤大米和黄豆磨成浆,然后,让我们把娘背到火塘边,坐在板凳上,一小勺一小勺地给我们炸油粑粑。也就是灯盏窝。 灯盏窝是湘西最有名的小吃之一。磨成浆的大米和黄豆放进墨水瓶一样大的一个容器里,拌点辣椒、大蒜和酸菜,在翻滚的油锅里一炸。米浆就从容器里脱离出来,蓬松蓬松的,浮游在锅里。炸熟捞起,金黄金黄,蛋糕一样。轻轻一咬,一包油香从里面冒出来,又香又辣又软又脆,真是人间难得的美味。 我跟妹喰得津津有味,娘却一口都米(没)喰。她病得厉害,喰不下。炸完,娘就精疲力竭,睡了。我跟妹守岁到半夜鸡叫。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湘西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 2185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