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妹 摄
文/颜家文
现在似乎到了一个喜欢讲梦的时代。这个梦,那个梦,从江湖到庙堂,处处都在说梦。
新近获奥斯卡奖的导演李安早年人生与事业处于低潮时,一度灰心与消极,然而也是因为有梦,那个想拍电影的梦,一直鼓舞着他,让他没有放弃理想。
我与文字打交道已有好些年了,荣辱与升迁也都是与文字有关的。然而,我却一直另有一个梦,一个关于画画的梦,这个梦如影随形,一直从乡间少年的我伴随着跟到作为都市老年的我。
我最早的关于画画的启蒙,应该是说与母亲有关的。
我的母亲虽然是一辈子农民的身份,可是她却是出生在一个私塾先生的家庭。
那位我没能见上一面就仙逝的私塾先生在当地极有名气。他少小时曾与毛主席的国文老师袁吉六先生在湘西一个叫葫芦寨的小乡场上一起攻读。他能写很好的旧体诗。我们寨子的一处山头有一尊人形的巨大石柱,被命名为仙人岩。这位我称之为外公的私塾先生去乡场读书,我们寨子是必经之地。他触景生情,于是,摇头晃脑吟了一首绝句:
云中磨洗雾中藏,
炼就灵根出大方。
莫道仙人常不老,
秋来也有鬓边霜。
外公有个儿子,即我大舅,读了些旧书新书,到底是书香人家出来的,琴棋书画,都能来一点。小时去他家,看到屋内板壁上挂有他自己画的四条屏:松、梅、竹、菊。
不幸的是我的母亲因是女性,外公没有让她识字。这事我问过,母亲说,重男轻女嘛。但是她没有因此而泄气,她通过夜校自学,也识了许多字,看个报纸是可以的。难得的是她无师自通地学得了一些湘西民间图案的描摹技法。家里的被面、门帘、围裙都是她自己画好样子后,又用针线挑、绣出图案的。也常有邻里妇女来请她画。我们孩提时戴的小花帽、口水褡都是她自己从设计到制作一手完成的。
她还用蜡笔画过荷花、菊花,挂在壁上。如果说那些女红的图案只是实用美术,而这些花是不是应该算是上升到了另一个层次,有美术创作的意味了。
那时的乡间没有什么出版物,更没有美术作品可供欣赏,这些图案和花便是我对于画的最早的认知。
我那时候有过当画家的理想。在另一个离家有二十多里路程的地方上高级小学时,我写过一篇作文,有一天正值我们寄宿生吃早饭,语文老师站在厨房的门槛上向五、六年级的学生大声朗读过这篇作文。那文章便说是长大了是要做画家、作家的。我想,画家的梦是放在前面的。这个理想的梦,可能与母亲的影响有点因缘。
少年的末期,我到了一个师资相当优秀的学校上学。那美术老师在省里极为有名,还出版过自己的画册。他能用一支铅笔画出各种质感的杯子,铜的,铁的,陶的,瓷的,搪瓷的,虽说都是铅笔的色道,但却能让人一眼认出来杯子的质地。名师出高徒。省里最有名的,甚至在中国美术馆全国五十年画作展也有作品展出的几个画家,都是他带出的弟子。
这位老师教我们画石膏模型,画水彩,画水墨,很是认真。我画的一幅水彩,酒瓶与苹果,在学校的墙上还展出过。别看是酒瓶,那个透视关系其实大有学问。它的形状,它的正面光,反光,瓶内壁的光,还有半瓶液体在里面的质感,都要依靠水彩画出来。他上课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恰到好处”,不多画一笔,不少画一笔。这,让我受用了一辈子。
青年时期,我在一个文化部门工作过几年。在时兴办各种纪念馆时,我们忙过一个一个展览。主要的,我还是写讲解词,但有时也客串,画点什么。有一次竟然斗胆画了个伟人像,贴在黑板上,又把黑板挂在了县城最热闹的电影院门口。
以后辗转到一些单位,也免不了写写画画。记得团支部的黑板报都是我包下的。画报头,画插图,写文字。每回节日要出刊,也就每回节日都不得休息。
爱好画,却不专业。但是却热情不减。看美展,看画刊,买画册,交画家朋友,样样少不了。
在我主持一个大型文学刊物工作时,我对美术设计及插图有太多的想法。“大量留白,永不转页”,这是我的排版要求。插图,我有过尝试。把一本杂志的插图系统化,或者做一个专题。有一期,整本都是世界有名的英国插图画家比尔雷斯的作品,这个画家只活了二十多岁,但他的插图作品在美术史上很有名。我几乎发了他的全部作品。人们买到的是一本文学杂志,却同时也买到一本著名插图画家的专集。全世界最有名的建筑,我也做过一期,各国最有特色的楼房与大厦尽收其中。还把现代文学史上有名的文学图书的封面也搜罗拢来集中刊载过一次。
因工作关系,1980年以后,我有过与画家黄永玉先生的多次接触。一次次看过他的个人画展。在长沙的他的居所,在凤凰的他的居所,在北京的万荷堂,多次看他作画。这种往来延续到我退休。二十多年中,从这位大画家身上见识了许多东西。
像我们这一代人,常有一个共有的毛病,就是把自己不曾实现的希望转嫁到子女身上。儿子小时就开始画画。后来请朋友来教他写生时,我也在一边学。他后来到了中国传媒大学动画学院读研究生,毕业后,却没有从事自己的专业。女儿有时也画一点自成一体的漫画,有出版社给她印过一本书,销了八千,还算不错。可她在大学却是学的商贸专业。
像我一样,他们于画画,也只是一种客串与兴趣。梦想没有完全照进现实。
我退休后,等第三代进了幼儿园,就有了大把的自由支配时间。在写文章之余,又迷上了画兰。这应该还是那个梦想的照耀。
朋友中有当代最好的大写意画家,他画的兰堪称一绝。去他家聊天时,不忘把话题往那里引。有时也站在一边看他如何操作。同时,又买画兰技巧的录像来看,收集兰花画家的作品,下载画兰的视频专题节目……看齐白石的兰,看郑板桥的兰,看吴昌硕的兰,看李苦禅的兰,看马湘兰的兰,临芥子园画谱,临九畹遗容的兰,忙个不亦乐乎。有一两个月竟一字未著。全迷在兰花里了。
终究是隔行如隔山。所有的艺术,没有十几年几十年的努力和积累,都不可能有大成就。我画兰,只是定位在换一种习作方式,以此作为写作之余的心情的放松与手艺转换的一种休息。
画得好,当然是求之不得;画得不好也没什么压力,只当是写作之余的散步得了。
所以在这里我不敢透露那位画兰大家的姓名,怕因为我的呆滞与不才,而矮化了人家。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