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十三(下) 大年初二,我就回到学校守校去了。 当时,我还是不忍心去,但娘讲,你守校你就得守好,你都转来三天了,万一学校东西被人偷了,你就是罪人了。做什么就要像什么,不要打马虎。 我看二姐也拜年来了,就放心地去了。 哪晓得,二姐这次拜年一拜就是快两年。娘瘫了,二姐无法离开。 娘瘫痪后,二姐不顾二姐夫的强烈反对,冒着被抛弃被离婚的危险,带着年幼的孩子,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娘近两年。米有二姐,娘也许早就死了,娘若死了,也就米有我和妹妹的活路了。所以,我那普普通通、名叫水玉的二姐,是娘和上苍赐予我的一泓救命水和一块保佑玉。 娘瘫痪的日子里,寨上那些平时恨娘、整娘,巴不得娘早死的人,这时也不再恨娘、整娘,不再巴不得娘早死了。嫌穷不羡富,恨生不恨死,是湘西人的为人处世哲学。娘整天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相当于半个死人了,还能跟大家抢几天日子?争几天生活?还能跟大家吵几回架、打几回架呢?跟一个黄土埋进脖子的人计较,实在不人道。因此,一个寨子的人开始同情娘,开始回想娘的点点滴滴,觉得一个女人拖着几个孩子到处讨喰,实在不容易。一个家族的人对付和欺负孤儿寡母实在不应该。于是,不断有人和向汉英大婶娘一样上门看娘。条件好的,带一包糖,拿几个蛋,条件不好的,陪娘讲讲话,帮娘翻翻身。早已离婚了的继父有时候也会到县城割两斤肉送娘。年底时,米有工分的娘自然分不到口粮,生产队长特地跟公社打报告,给我们要了救济粮。把一袋子救济粮送到我家的队长讲:这是我跟公社要的救济粮,给你背来了,你们喰,米有了(没有了),我再去公社要。 不用道歉,不用解释,不用提伤感的过往,相互之间的恩怨,就在一言一笑中米有(没有)了。 娘讲:要早晓得你们都这么好,我就早点瘫了。 给娘送来了几个苹果的继父的表姐笑着讲:讲什么哟?!快点好,好了我们继续吵架打架。 讲得二姐和大家又是泪又是笑。 这就是真实的湘西,真实的农村,真实的人性。人,其实是最简单,又最复杂的。人的简单和复杂,都是取决于社会形态和文化形态的。社会形态和文化形态往往决定了人的形态,影响了人情和人性的形态。现在,我想,那些乡亲那时欺负我娘,并不是乡亲们的人性有多坏,而是几千年的社会和文化形态影响了人情和人性形态。因为几千年的社会和文化形态告诉我们,女人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果嫁鸡随了狗,就是不守妇道,不贞洁,就会成众矢之的。那么人情和人性生态也就根深蒂固、自然而然地受到影响,那些本很善良的人也会因此看不起你,歧视你,甚至欺负你。而当你真正大苦大难,死到临头时,那份善良又会被唤醒、复活,回归人的本真。 老天开眼,一个土家族的民间草医路过我屋时,不要一分钱地给娘开了几副草药,娘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娘、二姐、还有妹,都不晓得这个草医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们都一致怀疑是神仙被我娘感动,可怜我娘,救了我娘。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湘西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 2185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