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章

　　从上个世纪末开始，于怀岸的小说创作便开始不满足于“城市异乡者”这一类打工题材，他的叙事开始由“外”向“内”转型、扩张，转向对乡土世界内部的多元探索，于怀岸试图构建一个“猫庄世界”，以此来深入挖掘、窥探乡土世界不可言说的秘密，从而完成他对乡土世界内部结构的深层探究。

　　《夜游者》窥探的是“猫庄世界”性爱的秘密。故事讲述了乡村教师谢家旺和村寨里几个女人之间的性爱故事，谢家旺年轻时和一个女同事在树林里发生了暧昧关系，给乡亲们留下笑柄，退休后，村妇赵秀秀、廖红梅、苏小妹为了感谢谢家旺对各自小孩垫付了学费，竟主动献身，和谢家旺构成了性爱关系。这个文本初看是在叙述乡村物质贫乏引发的道德堕落。其实，仔细考察和谢家旺发生性爱关系的四位女性我们发现：女教师夫妻异地分居，廖红梅丈夫得痨病基本丧失性能力，苏小妹是寡妇，赵秀秀的男人不务正业，一年四季在外面跑。也就是说她们和谢家旺发生的性爱关系，并不是权力或者暴力威胁下的被迫，也不是她们堂而皇之的所谓的感恩图报，更不是爱情使然，而更多是她们各自本能对性的需要。而这种本能的需要在特定的语境下我们很难用道德伦理的鞭子对她们进行居高临下的拷问。

　　和《夜游者》相比较，《幻影》是一个更纯粹地描写乡村性爱的小说，他甚至把“偷窥”这一题材的小说写到了极致，这个文本的高明之处在于主人公三货一次又一次去偷窥村寨妇女的重要原因是他一直没有看到那个背上有红痣的女子。三货的偷窥不仅仅是一种动物式的性欲萌动，他更是在找他的梦中情人，这种性欲的冲动中更有“情”和“爱”的元素。这样的话，小说就比单纯反映原始性冲动的偷窥类文本有了更高的意味。

　　“性爱”是文学创作的一个恒久的母题。因为社会风尚、时代背景等因素，文学作品中的性爱描写有很大的不同。比如，莫言的乡土小说里，关于性爱的描写是高粱地里的狂野和粗放；郁达夫关于性爱的描写是青春的爆发与焦虑；劳伦斯的性爱小说却侧重优美、诗意化。于怀岸描写猫庄性爱故事的作品里，我们总能感觉到一种虚幻、迷离（《幻影》），神秘、潜伏（《夜游者》）的气息，带着神秘巫楚文化的胎记。

　　《白夜》探究的是猫庄世界以“暴力”为法则的“江湖社会”。小说里，三只手就是暴力的象征，他凭借暴力强奸并娶了王小娥，他凭借暴力赢得猫庄江湖的地位。而黄鳝、臭鱼、泥鳅是猫庄新生代的青少年无业游民，他们同样信仰暴力，他们渴望靠暴力来赢得猫庄的江湖地位，最终，他们的暴力在更强大的暴力面前毁灭（在想用暴力去强奸王小娥时被三只手杀掉）。

　　如果说于怀岸在《白夜》里表达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显性暴力”的话，那么，在《你该不该杀》这个文本里就隐藏着一种更深层的“隐性的暴力”———权力。小说中陆少华因为是村里的大队长，便可以堂而皇之地私通猪脑壳陈二的媳妇，并且，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炫耀“欺负的又不止你（陈二）媳妇一个人”。为什么陆少华面对陈二的暴力甚至死亡威胁一点也不惧怕？因为，陆少华知道他“大队长”的身份———权力是一种比陈二手拿杀猪刀这种“显性暴力”更巨大的“隐性暴力”。为什么作者要预设一个“你该不该杀”的命题？因为，这不是一个问题，陆少华肯定该杀，但问题在于能不能杀，杀不杀得了，以怎样的方式杀。于怀岸在这个小说里正是通过这样的隐喻深刻地洞察了“权力”这种“隐性暴力”对乡村社会的深刻影响。小说的结局是傻瓜陈二最终杀了陆少华，这个戏谑式的结局构成了强烈的反讽效果：用一个“傻瓜”式的人物，通过“显性暴力”的方式终结了陆少华———这个凭借“隐性暴力”统治猫庄多年的完全该杀的这样一个人。在法制社会的今天，这无疑会引发我们对乡土社会更深层的反思。

　　《猫庄的秘密》是于怀岸目前小说当中一个最为丰富的文本。这里的“丰富”是指这个文本几乎涉及乡土社会蕴含的所有元素，比如权力、欲望、情欲、体制、家族、伦理等等。小说中赵成贵是一个集“体制”（他是三届村长）与“家族”（家族中的辈分最高）双重“隐性暴力”于一身的人，他的权力通过他对猫庄“性爱”的自由支配上获得体现，而这种“自由”直接导致了猫庄社会情欲的泛滥和伦理的混乱。猫庄的秘密在不断揭秘的叙述者看来是“情欲”和“乱伦”，其实，猫庄的秘密更在于那些“水下的冰山”———那些隐藏的看不见的“隐性暴力”———权力。

　　众所周知，余华的暴力叙事在中国当代作家里是最彻底的。余华的暴力叙事更多传达人类潜意识里带有原罪的一种本能冲动。而于怀岸的暴力叙事更是他探寻乡土世界内在秘密的一把钥匙。猫庄世界的暴力更多地和乡土社会特定的文化、体制、伦理以及社会结构息息相关，他的暴力叙事更容易唤起我们对乡土社会内部结构的深层反思。

　　《天堂屋》叙述了猫庄世界对“生存”与“繁衍”这一人类本能的带着某些偏激的执着。这个小说写的是一个男人没有生育能力，在男人的默许下妻子与木匠媾和借子，最终久病的父亲甜蜜地入土为安。这个小说给阅读者最大的困惑就是父亲在死去之前是否知道借子这个事实？其实，作者故意给阅读者设置这样的困惑，其目的是表明：父亲知不知道事实并不重要，最重要最关键的在于女人肚子里有了孩子，这个家庭在父亲的心理层面已经有了根。这胜过了一切，足以让父亲安然入土。所以，这个文本通过这个巧妙的设置，规避了或者说超越了对伦理道德的追问，把我们引入到人类关于生存与繁衍这一重大课题的思考。

　　《鳏夫》这一文本思索了猫庒世界一个农夫关于“土地”的话题。主人公郑老汉虽然七十多岁了，但他对土地的热爱与痴迷却是那样的疯狂，他每年要把自己的那块田地扩大五分，直到他死去，他的那块田成了猫庄历史上无与伦比的最大的一块田。这个文本传达了乡土社会一个农夫对土地对私产的欲望。

　　性爱、权力、欲望、土地、本能、暴力等等文化符码都是乡土世界内部最本质的基因。通过对猫庄世界的这些文化基因的深入探究、破译，于怀岸带领我们一步步抵达乡了土世界内在的本质层面。他的“猫庄世界”在这些丰富的文本的建构下也已经初具雏形。值得一提的是，古往今来，很多最优秀的作家都是通过自己独特的叙事来建构自己的文学世界，从而在文学史上留下深刻的印记。比如，福克纳打造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闻名于世，哈代书写的“威塞克斯”享誉世界，还有湘西的沈从文也是通过“湘西世界”的文学构建让他走向了世界。于怀岸这次创作上的华丽转身一方面表明了他的文学梦想有足够大，另一方面也表明他的叙事开始走向更深入更宽广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