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6版:文化醉乡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3年4月7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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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学明

  十四

  重新站起来的娘,还是不能跟大家一起下地劳动。娘只能艰难地拄着双拐,如蚁挪行。不能干活就米有(没有)工分,就分不到粮食。瘫痪快两年的娘,早就断了粮,断了炊。要不是二姐接济和生产队长要的一点救济粮,我们一家早就饿死了。

  有人讲:喊你学明回来,莫读了,回来可以抵一个劳动力了。

  娘讲:我学明成绩那么好,莫读了可惜,我舍不得。

  有人讲:饭都喰不上了,还读什么书?喰饭保命要紧。

  娘讲:我活一天,我学明就要读一天。

  有人讲:那让学翠莫读了,女儿家大了,反正是人家的,读了米有用。

  娘讲:学翠也成绩好啊,哥哥读,妹哪能不读?手心手背都是肉。

  有人讲:这个也要读,那个也要读,你就等着饿死吧。

  娘讲:饿得了一张嘴巴,饿不了一把骨头。只要骨头不断,骨气就活着。

  娘又讲:一颗露水养一棵草,天底下饿不死喰草的人。

  娘背着一个背篓,带着一口袋,还有一双碗筷,拄着双拐,出发了。

  这艰难的求生之路,就是后来被人民公社所认定的流窜之路。

  屋里就留下了我年幼的妹。

  在屋里,小小的妹是孤零零的。

  在山野,半身不遂的娘是孤零零的。

  大病未愈的娘,要靠双拐走出山重水复的重重阻碍,不晓得是哪门(怎么)走的?那求生的路,不晓得有多远、多难,和,多长?

  娘走的方向,是我读书的方向。

  娘一天只走得了一两公里。娘哪是走啊?是挪。一寸一寸地挪。

  正直秋天,秋收的时候。娘选在这样的时候出发,就是去跟秋天要生活,要生存,要活命的。

  看到一片田园,娘停下来,走进田园,捡拾秋收后遗落的稻穗。一捧一捧。一粒一粒。

  看到一片庄稼地,娘停下来,走进庄稼地,捡拾秋收后遗落的包谷、豌豆、黄豆、绿豆和红薯。一个一个。一颗一颗。

  捡拾秋收时田地里掉下的粮食,我们叫缮粮。

  空旷的大山和田地里,缮粮的娘像一只散架的瘦鸟,耷拉着翅膀,艰难觅食。

  天快黑时,娘就找一户人家,跟人家讨一口水喝,讨一碗饭喰。如果人家不给,娘就另外再找一家。如果附近米有(没有)人家,娘就只好挨饿。实在饿得不行,娘就点一堆火,把缮来的包谷或红薯烧一个,就着泉水充饥。然后找一座风雨桥、岩凹或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铺一捆稻草,住下。

  空旷无垠的夜里,山风徐徐,星月当空,重重山影若隐若现,朦朦胧胧,一幕比一幕深,一幕比一幕浓。暧昧的黑影,因为树的茂密和稀疏程度而浓淡不同。树木茂密的,黑影是一团一团的,深而浓,像墨汁。树木稀疏的,黑影是一块一块的,淡而浅,像淡淡的水墨。夜风猛烈时,那黑黑的树影,也摇曳起伏,像墨流动。熟悉的青蛙反倒跟鸟一样睡着了,不晓得名字的各种昆虫,则不知疲倦地叫。这些叫不出名的山地歌手,一定是拿黑夜当幕布,拿大地当舞台,拿星星当追光了,娘是它们唯一的听众和观众。当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声音在夜空中飘来时,娘躺在风雨桥上或岩坎脚下,会不会害怕?夜空中高远明朗的星星,会不会让娘想起孩子的眼睛?各种夜色中唧唧唱歌的虫鸣,会不会让娘想起孩子的歌声?孩子的眼睛和歌声,会不会驱走娘的孤单、恐惧,让娘胆壮和温馨?

  娘就这样一路挪着,一路缮粮,每天都能缮上三五斤。

  每个村庄,每个寨子,娘都会缮上十天半月。娘是生活逼出的一把篦子,把村庄和田间,一一篦遍。

  久而久之,周围每个村庄和寨子的人,都晓得上布尺有一个半身不遂的女人在缮粮盘儿养女,都很感动。

  所以,娘走不动或过不了某一个坎时,那些素不相识的乡亲们就会主动过来帮娘一把。扶一程或背一截儿。如果碰到有的寨子还在秋收打谷子,善良的乡亲就会故意割断一些谷穗掉到地上,等娘去捡去缮。心地好的人家,还会主动把娘喊到屋里住上一宿、喰上一顿。等娘缮到几十斤粮食时,那些人家就会主动地帮娘把粮食给我送到学校,给妹送到屋里。

  娘千恩万谢,就要跟人家认姐妹,以便日后报答。乡亲们也不嫌弃,非常真诚地与娘结拜为姐妹。娘就有了好几个患难真情的姐妹。娘流离失所、缮粮求生的过程里,娘的这些姐妹,给了娘最真诚无私的援助,如果米有(没有)娘的这些姐妹,娘也许早就倒在求生的路上,永不起来了。

  那时的人,真的是纯善啊!不趋炎附势。不嫌贫爱富。不背信弃义。不见死不救。有的只是:真!情!善!

  娘就这样,拄着拐杖前后缮了两年的粮食,度过了一生最黑暗、最艰辛的日子。

  娘被当做流窜犯抓进公社时,娘正在茄通公社附近,也就是我学校附近的田园里缮粮食。

  工作后,我见到了娘的几个结拜姐妹,我问她们为什么不跟我讲真相,她们讲:哪门能跟你讲呢?你成绩全乡第一,你是你娘的希望和命根,你晓得真相若是不读了,你娘的希望和命根不就断了?那我们就是要了你娘的命。

  现在,我满眼的记忆里,都是娘在莽莽苍苍的大山里蹒跚挪步的身影,是娘在秋收后的田园艰难弓腰缮粮的身影。娘之所以那么瘦小,是因为山太大。娘之所以那么艰辛,是因为山太沉。娘之所以那么苍白,是因为山太深。所有的不幸和苦难山一样层层压向娘时,娘不但米有(没有)倒下,还草一样从夹缝中钻出,给孩子一缕绿荫。娘是中国乡村最朴实顽强的骨头,骨髓的钙,是中国女性最坚韧的品性。

  还是老天有眼,我娘在床上瘫痪近两年,拄着双拐又两年后,终于痊愈,健康如初,米有(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湘西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  2185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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