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玉萍

　　二月春早，莺飞草长。野生蕨菜早早地出现在街头，小把小把地扎着，绿绿的，嫩嫩的，看起来格外诱人。

　　对湘西人来说，蕨是一种很寻常的植物。路边、地角、林间经常可以见到半人高的蕨草；采蕨也和去林间捡枞菌、到河里捉鱼儿一样，是件普通的事情；凉拌蕨菜、蕨菜炒肉、蕨菜炖排骨等以蕨菜为主打的菜肴也常在餐桌上露脸。近年来，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吃腻了大鱼大肉，常寻来各类野菜尝鲜。蕨菜因为绿色无污染且味道鲜美，便由贱而贵，备受人们的亲睐。

　　蕨是一种古老的植物，也是很多种子植物的祖先，很早就进入了人类的食谱。我查阅了一下资料，历史上有很多关于蕨菜的记录。远有《诗经·召南·虫草》的“陟彼南山，言采其蕨”，《诗经·小雅·四月》的“山有蕨薇，隰有杞桋”；张九龄的《在郡秋怀》和王守仁的《采蕨》中也有对于采蕨的描述；近代的文豪鲁迅、沈从文也有同名的小说《采蕨》……想不到毫不起眼的山野之物，竟如此受到文人们的推崇，而作为土生土长的湘西人，我是在二十岁之后才得以见到蕨菜的真面目。

　　老家在一个贫瘠的小山村，因为土质和气候的原因，蕨菜长在高高的山界上，需要爬几个小时山路才能采到。小时候，父母忙着农活，也不稀罕那费油的野菜，从来没有去界上采过。听说村里有闲又有心的人曾吃过，但那远路来的稀罕物儿一般舍不得送人。我虽然有些嘴馋，但一直没有胆量和力气上界去。初中时，家住别村的同学说她叔叔家在做蕨菜生意，收很多很多的蕨菜在晒谷场上晾干，还说蕨菜可以凉拌，可以炒腊肉，特别好吃。听得我直咽口水，对蕨菜的形象和味道进行了很多种设想。

　　毕业后，我在一个地势偏高的山区小镇工作。春天的时候，经常在集市上见到一头卷曲且长满绒毛的野菜，觉得很奇怪。问了买菜的老妇人，才知道是蕨菜。兴高采烈地买了一把回家，根据讨教来的方法洗净绒毛、开水焯烫，再切成小段，放进炒得半熟的腊肉里，吃起来滑滑腻腻的，并不如想象中的美妙。我喜欢吃的是凉拌蕨菜，将新鲜蕨菜洗净焯烫后撕成细条，放上盐渍浸掉里面的黏液和涩味，再用清水漂洗沥干，浇上滚烫的辣椒油和其他调料，送到嘴里爽脆可口，像是品尝春天的新鲜和青涩。还有酸菜小摊上卖的凉拌干蕨菜，褐色的泡发蕨菜配上黄色的姜丝、绿色的蒜段、红色的酸辣椒，色彩丰富，用来下火锅或者当凉菜吃味道都很不错。

　　对当地熟悉之后，便经常和同事一起去山里采蕨。这里的蕨菜不像家乡那样只长在高高的山上，野地里、小树林里、田埂上甚至是公路旁边都可以见到。新鲜的蕨菜褐中带绿，布满细细的绒毛，顶端的细叶合抱在一起，向下卷曲着，看起来有些不同于现代生物的怪异。新蕨腴肥鲜嫩，只要轻轻一掐就断了，不用费多大的力气。遇到爱长蕨菜的地方，往往是采了这棵，又看到那棵，恨不能手脚并用，全部掐了装进篮子里，任手指被蕨菜汁液染成淡淡的草褐色，心情也轻快得像吹过耳际的风。

　　又是一个周末，小镇上的油菜花、桃花、李花在明媚的春光里开得十分热闹。我想出去走走，老公提议去采蕨，于是带着女儿，骑着摩托车，穿过充满花香的田野，来到公路边的一片坡地。坡地上的树木刚被砍伐，还没栽上新苗，干枯的蕨和杂草倒伏着，在公路上就能看到四处长出的蕨菜，绿绿的，头上顶着白白的绒毛。老公和女儿各自提了个塑料袋，爬到坡上去了。我的脚伤未好，不敢爬山，就在路边等候，看着女儿像飞出笼子的小山雀，乐颠颠地边采边闹。

　　看到满山的蕨菜，却不能亲手去采，心里痒痒的。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欣赏起四周的春色：黛青色的丛林里，雪白的野樱花开始凋谢；枯瘦的枝干上，叶子刚刚开始生长，绿色并不浓密，像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烟雾；路边的道旁树下，鸢尾草上缀满花蕾，甚至开出几朵蓝紫色的小花；还有小小的紫花地丁匍匐在地面怒放……沉浸在温润而充满生机的春色里，我忍不住心潮涌动，恨不能找出所有形容词，笨拙地描述经无数文人赞叹的春天。

　　无意间，我看到路边堆积的土堆上，几棵蕨菜苗从乱石旁边长出来，上部卷曲，像是一个个小问号，真是意外的收获！我惊讶于蕨菜顽强的生命力，小心翼翼地把“小问号”掐断，收好。等老公和女儿心满意足地回到公路上，炫耀起自己的收获时，我也像变魔术一般从背后拿出那一小把蕨菜……

　　回家路上，出发前还抱怨不能和小朋友一起看电视的女儿，一个劲儿地向我描述采蕨如何如何好玩，还说下次一定要叫小朋友一起来。

　　也许，采蕨的乐趣正在于浓浓的生活气息和自然气息，让你可以找一个最好的理由，“挂冠东都门,采蕨南山岑”，收获一份陶渊明式的悠闲与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