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章 最近几年,我们看到了于怀岸另外一些非常好的作品,我们惊喜地发现于怀岸在叙事上的另一些变化———于怀岸开始尝试用更为宏大的叙事文本和诗意化的表达来使他的猫庄世界获得更高层次的建构。 2008年,发表在《中国作家》第5期的中篇小说《一座山有多高》就是他在这个方面进行尝试的一个典型文本,故事以湘西抗日战争以及国共内战为叙事背景,记录了主人公赵长生悲壮的一生。赵长生出生于猫庄一个土匪世家,在那个民族危亡的历史时刻,赵长生率领他的整个家族,把抗日救国当成自己唯一的信仰,为了抗日,他打劫国民党的军火,耗尽了祖上的家业,最终在湘西大地上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民族自卫战,直到自己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自己却侥幸生存下来。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他理所当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民族英雄,然而,因为国共内战期间他当过“剿共复国”的国民党将军,因为他是土匪世家出身,他的英雄身份、他的历史功绩被彻底消解,国共内战结束,赵长生被判死刑,最后,甚至连一个安葬之地也没有。小说结尾,当赵长生的妻子怀着身孕背着赵长生的尸体在漫天雪花的世界里往悬崖峭壁的飞鸦角踽踽前行的时候,湘西人倔强和悲壮的生命属性以及由此带来的崇高感长久地震撼人心。赵长生的尸体最终也没有埋入刻有“民族英雄”碑文的坟冢,而是悄无声息地滑入荒凉的白雪皑皑的山谷,赵长生的妻子最终也血染山腰,生命逝去。留给每个阅读者的是关于历史、关于个体生命、关于意识形态严肃而尴尬的不可言说的沉默。 和《一座山有多高》这类题材相类似的作品还有《一颗子弹有多重》、《正午的旗帜》等等,这类文本数量上虽然还不多,却都或隐或显地以湘西历史为题材,我们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于怀岸已悄然地开始向史诗性的宏大叙事迈进。这些文本可以看作于怀岸对他的猫庄世界更深层的探索与拓展———他的叙事开始从猫庄内在世界的揭秘转向对整个湘西世界史诗性的宏大叙事。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路子,是一个可以让于怀岸的猫庄世界走向更远甚至走向世界的方向。因为,史诗性的宏大叙事历来就是记录一个民族最伟大的文学篇章,也是每一个优秀作家登峰造极的印证。 我们看到于怀岸正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特别是他的长篇小说《猫庄史》的问世,让我们看到了他在这个方面更为强劲有力的一次尝试。 《猫庄史》叙述的是清末至解放初在猫庄山寨所发生的故事。小说主人公赵天国是一位巫师,一位族长,他用一生复杂的经历见证了湘西这块神秘的土地从混沌走向文明,从混乱走向安定的艰难历程。小说中,赵天国与龙大榜的世代恩怨是湘西百年土匪之争的文学再现;赵长春从剿匪到和共产党对抗到最后抗日阵亡,以及彭武平从土匪的儿子成长为解放军高官的曲折经历,都记录了湘西大地上历史风云巨变中个体生命的沉浮;陈渠珍湘西自治、常德会战、嘉善七日血战、解放军解放酉北县、解放军血战白沙城、抗美援朝战争爆发等等湘西大地上近半个世纪发生的悠远而真实的历史,都融入了《猫庄史》之中。于怀岸以一个小小的猫庄作为叙事的原点,把近半个世纪的湘西历史作为叙事背景贯穿于整部小说。清晰地暴露了于怀岸宏大叙事的野心。其中,湘西动荡的风云历史、神秘的地域文化、悍勇的民族特性都在小说中获得了较为充分诗性化表现。著名评论家贺绍俊对这部作品作出了高度评价:“在这部作品里,于怀岸将历史讲述得如此凝重,尤其难得的是,他跳出了政治意识形态的历史纠缠,较好地触摸到生命意义的终极问题。” 当然,真正史诗性的文学作品,必须表现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普遍精神和历史演进规律,必须全面深入而又生动细致地描绘社会风貌,必须有完整杰出的人物和崇高的美学风貌。诚如作者所言,《猫庄史》是他史诗性长篇叙事的一次自觉追求和有力尝试,它不是作者的终点,它可以更丰富,可以更精致。一部伟大的作品当然需要时间的磨砺,需要持之以恒地坚守、探索。沈从文研究专家凌宇教授曾说,湘西有着千年的孤独,千年的悲情。毋庸置疑,这块土地,这个民族有着出产艺术大师的丰厚的土壤,这块神秘大地上的“千年孤独”、“千年悲情”也需要这块土地上的后来人来继续书写。 新世纪以来,湘西大地上涌现了一批非常优秀的青年作家,比如和于怀岸一起名列湘军五少将的田耳,比如向启军、吴国恩、黄青松、龙英宁等等,他们都生长在湘西大地,并长期驻守于此,他们的写作都有着浓郁的地域民族色彩。我们完全有理由期待于怀岸和他们一道用他们更优秀的作品来记录来书写湘西大地上这些古老民族的“千年孤独”、“千年悲情”。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