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十五(上)
很快,我高考了。
中国的高考,绝对是世界上最盛大的一种人文风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场景,既让人兴奋,又让人揪心。经历了“知识越多越反动”的特殊时代,人们在知识的冬眠中苏醒过来,明白了“知识就是力量”、“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也找到了一条“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人才之路———恢复高考。高考,成了全中国农村孩子鲤鱼跳龙门的最佳途径,也成了全中国城市孩子更上一层楼的最好阶梯。1977年恢复高考时,整个世界都听到了570万考生的心跳,看到了那张决定中国未来的考卷。考生赶考的脚步,中国赶考的身影,就此载入中国史册,进入百姓人生。
可是,当我1982年第一次高考时,一分之差,不幸落榜。
我是做足了准备,抱着必胜的信心参加高考的。整个学校和公社也都把宝押在了我身上。
为了我安心读书考学,不为生活担忧分心,班主任老师田开化特地向校长鲁开文汇报,请求减免我的一切费用,鲁开文老师不但同意了田开化老师的请求,还每个月让学校给我五块钱的零用钱。这在古丈二中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个年代,每月五块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鲁开文老师还给了我一件他穿不了的旧呢子衣服。田开化老师的爱人陈平玉阿姨在食堂工作,负责炒菜打饭。每次轮到给我打饭时,陈阿姨就会多打一些,打一两给二两,打二两给四两。我喰(吃)不起食堂的菜,米有(没有)菜票,陈阿姨总是喊:彭学明,你菜票都交我了,你哪门不来打菜?然后不由分说把我拉到打菜的窗口边,把一小碟肉或者一小碟蛋倒进我碗里。我既感动温暖,又诚惶诚恐。我得到了老师们的温暖,却占了同学们的便宜,实在汗颜!我报考外语,口语却不怎么好,英语老师向德生就把他的录音机借我,让我天天听上一两个小时。
遗憾的是,我辜负了全校老师所有人的情感和希望,名落孙山。所有人对我的希望和情感都鸡飞蛋打、付之东流。真应了那句有心栽花花不开。
我不是宝贝的宝,而是“蠢宝”(傻子)的宝。
每次作文,我的作文都是范文,不但是全校范文,还是全县学校的范文。整个古丈县的语文老师都晓得古丈二中有一个彭学明作文好,语文好。高考,我居然作文米有(没有)写完,语文不及格,其他功课也发挥失常。本以为会上北大、清华、人大,结果是上了一个自高自大。
全校成绩第一好的人,狗肉上不得正席,实在是奇耻大辱,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我不得不回到我那不愿转(回)去的家,见我那不愿见的娘。
奇怪的是,米有(没有)考好,我米有(没有)从各人(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埋怨我娘米有(没有)给我一个好的家庭环境。我还是在想,如果我不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天天吵闹不休打骂不止的家庭,我考试就不会发挥失常。我甚至还想,我如果有一个城里的好爹好娘,我根本不用考学就可以招工招干,有大好前程。我米有(没有)一点对不起我娘的意识,反倒觉得我娘前辈子就欠我的。
我不晓得上天为什么要把我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一片叶子,飘到哪里不好?为什么偏偏飘落到娘这样的一碗水里,漂浮无根?
我更不明白上天为什么那么可恶,就不多给我一分。多给一分,我就不用死皮赖脸地再待在农村,受人歧视和白眼了。那一分,就是一根命运的绳索,把我本该春风得意的人生五花大绑地绑回了农村。那一分,是一把人生的锈
锁,冷冷地锁住了我本很不幸的命运。
我哭不出,也吼不出。只能在家里生闷气,发脾气。稍不如意,就毫无道理地对娘和妹大发雷霆。
娘和妹,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安慰着我、维护着我,也回避着我,生怕一不小心惹我不耐烦了,引爆地雷。
是的,我是一颗埋回家里的地雷。我胸膛里全是雷管炸药和引线。屋里弥漫的,也全是我身上强烈的火药味。
问题是,我这时的雷不是埋在各人屋里,而是埋在了舅舅屋里。
因为,高考前两年,我跟我娘还有妹迁徙到了保靖县水银乡马湖寨大队梁家寨生产队舅舅家。
那年,农村全面实行家庭联产生产责任承包制,也就是包产到户。国家为解放农村生产力,解决农民温饱,将田土等集体生产资料承包给农民,让农民自给自足,丰衣足食。
舅舅和舅娘心疼娘和我们两姊妹(兄妹)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就跟寨上的乡亲们商量,把娘和我们两姊妹接回他们身边,以便有个照应。实行生产责任制,田土分到户,是舅舅和舅娘接我们转去的好机会。那时转去,就可以赶上分田分土。有了田土,就可以解决温饱,不用颠沛流离了。
湘西人把深埋地下的竹鞭叫马鞭。马鞭有节,节上生根,根上发芽,有的发育成笋,有的发育为新鞭。地下马鞭连着马鞭,根系连着根系,盘根错节。地上竹子连着竹子,密密麻麻,一望无际。无论地上所有的竹子还是地下所有的马鞭,都是由一根马鞭发源、孕育和繁茂昌盛的。湘西的每个寨子和村落就像一蓬蓬的竹子和一片片的竹林,是一根马鞭发下来的,都亲连着亲,骨连着骨,肉连着肉,用娘的话讲,是连亲带义。一个寨子、一个村子,转来转去都是亲。
虽然一个村子血脉相通,根茎相连,却也各有心思,各怀心机。那心思和心机就像深埋地下的根系,多如牛毛,理如乱麻。舅舅和舅娘为了把我们母子3人接回身边,可真是讲尽了好话,费尽了周折。好长一段时间,舅舅和舅娘的心都无日无夜地走在乡村的各个路边路口,飘荡在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他们米有(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凭一双脚和一张嘴,挨家挨户地上门给全村人讲好话。全村几百户人家,舅舅和舅娘提着礼信(礼物)一家家登门拜访,讲我们母子3人在外的难处,讲我们母子3人受人欺凌的情景,讲舅舅跟娘同根所生的血脉之情、思亲之苦,讲到动情处,舅舅总是泪水婆娑,舅娘总是轻放悲声。有的人家天生善良大度,二话不讲,就发自内心同意接受我们母子3人,还帮舅舅舅娘出主意如何去做另外人家的工作,甚至帮着去做工作;有的人家本就接受过舅舅舅娘的恩惠,正是回报舅舅当生产队大队长时对他们点滴照顾的时候,也满口应承下来;有的人家则当面满口答应,背后尽下烂药(使坏),不仅各人不同意,还煽阴风点鬼火,劝别人也不同意。这样,舅舅舅娘就得忍气吞声,假装不晓得,多提一些礼信(礼物),三番五次登门拜访,磨破嘴皮,直到这些人同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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