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望
季节已然是严冬,眺眼望去,远近的沟梁上横着几个寨子,人烟稀少,四周没有树木的荒山,让这些村寨更显得萧索冷落。
“这里的工作就辛苦你了。”帮我送到村里,临别时,领导和同志们都很有分量地握了握我的手,像是把一副重担交到了我的手上。
那年,我带队驻村扶贫。地点是花垣县吉卫镇过水村。
刚入村,由于没有村部,工作队只好借住在村民家中。不光我们的吃喝拉撒要和住户在一起,而且村支两委的会议都要放在住户家开,这给住户增添了不少麻烦,日子一长,相互都觉得不大方便。我们与村委会研究要尽快把村部建起来。
插完秧,我们便忙着张罗村部的建设开工。地基用村集体的土地,刚好位于寨子中间,前面还有一块篮球场般大的坪场。建房需要的砂石、水泥、钢材、木料等建筑材料都由工作队购买。村干部积极性很高,组织村里的一帮木工、泥工、瓦匠干得热火朝天,两层楼,九间房,一栋崭新的村部,不到两月,便史无前例地屹立在过水村了。
村部建起,村支两委提出要搞一个庆典活动,庆祝庆祝。我们当然也乐意,并为庆典筹措活动经费。
开庆典,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修整进村公路。我们请拖拉机运来十多车碎石,沿着村口通往镇上的村道一路铺撒,把坑坑洼洼的路面填平整,让进村参加庆典的来宾一脚平展,走得舒坦。
庆典会上的苗歌、苗鼓等文艺表演由村妇女主任龙桂芝负责策划,会后的宴席也由她牵头抓总,就餐地点就放在她家门前的坪场上。总的要求是突出苗家风情风味。
有一件事,是比较让人恼火的,那就是村上的卫生。村里穷,村道从来都是烂泥巴路,天晴一脚灰,落雨一脚泥,还一路撒满了牲畜的粪尿。而且这还不是打扫一下就可以消失的,它会不用半个时辰,又会依然如故的再现出地面。
为这事,村支书龙志帮把村组干部叫到新修的村部来开会,紧急磋商对策。
“这次村部庆典,要来好多领导,搞好村的卫生是件大事。大家看若个(怎么)搞?”村支书简洁明朗地摆出研究的问题。
“我看这是村里的面子,各组负责各组的卫生,从现在就开始打扫,随时派人检查,一有屎尿,随时清理。”一组组长龙小金发言。
“也没要那么紧张,是哪么的就哪么的(湘西话,有“随便”的意思),我们村里穷嘛,就是这个样子。”二组组长石昌全说。
“随时打扫,要请专门人搞。请人就得拿钱,不然哪个愿意做白工。”三组组长麻小辉说。
“我看就按龙小金的办法搞,各组负责各组的,马上就打扫。还要安排专人随时检查清扫。”龙志帮不喜欢啰嗦,当即拍了板,并要求各小组按照分工,分头去抓落实。
接着就是扎牌楼。牌楼设在进村口的路上,四根大柱子,两边各两根,中间再横个拱门,从拱门往下,每根柱子都缠满了刚从山上砍来的松树枝,枝桠上点缀了许多纸扎的彩色花朵,拱门正中写了大大的“热烈欢迎”四个字,上面还插满了彩旗。村民看着这花花绿绿的牌楼,感到非常新奇而又自豪,尽围着牌楼打转转。
庆典前一天,龙桂芝领着本村的姑娘们,在村部屋檐下,忙碌地布置会场。她们从村小教室里抬出三五张课桌来,拼在一起,上面用一块从吉卫镇赶场扯来的几尺红布铺在上面,这一布置,鲜艳敞亮,算是主席台了。会场上空,用绳子串接起来的五彩缤纷的彩旗,以村部为中心,呈扇形向坪场散开,风儿一吹,便呼啦啦掀起欢快的声浪。另外几个男人,提着一桶糨糊,抓着一把排刷,蹦蹦跳跳地在村部的四周张贴欢迎的标语口号。
我往返州里、县里、镇里,四处盛情邀请领导和贵宾,敲定前来参加庆典活动的人数,很晚才赶回村里。大家还在忙碌着。做事的人不能睡,不做事的人睡不着,都聚在村部看闹热。村里的小孩,从牌楼拱门间窜进窜出,欢天喜地的。我也跟着窜了两个来回,闻着新鲜的松针散发出来的清香,让人心情舒坦得很。
等把一切安置妥当,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庆典放在上午的十一点开始。这天,天气格外好,阳光灿烂。村子里很多人早早地就聚拢在村部前的坪场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和这天气一样光鲜明媚。
“唉哎———是谁帮咱们翻了身哎?是谁帮咱们得解放哎?是亲人解放军,是救星共产党……”村部新买来的音箱在放着经典红歌,队员小鲁把音量放得很大,熟悉的旋律在田野、在山谷、在寨子的上空袅袅。
“嘭嘭咣咣”,龙桂芝组织的锣鼓秧歌队在村部敞坪上作最后一次排练。她们今天穿着苗族妇女的节日盛装,花团锦簇,色彩夺目,耀眼的项圈、耳环、手镯等银饰,随着鼓舞跳跃,撞击着发出悦耳的声音,从表情和声音,从穿着和打扮,无不显得喜气洋洋,把庆典的氛围渲染地十分热烈而又动人。
前来参加庆典的领导、贵宾,在日头正旺的时候进村了。一辆辆小轿车沿着新铺的村道开了进来,在离牌楼二十米开外的一处敞坪上停了下来。村治安组组长麻昌明一边导引车辆停放,一边撵赶好奇围观的村里小伢儿,这边赶走了一群,那边又围上来了一群,不过麻昌明并不觉得麻烦,倒像是赶着自家满田塍跑的秋鸭一般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领导、贵宾纷纷从车里出来,脸上都带着笑容,在身着盛装的苗族姑娘的引领下,喝过拦门酒、对过山歌后,便兴致勃勃地朝设在村部屋檐下的主席台走去,坪场上已经坐满了本村的和附近寨子赶来看闹热的人群。
龙志帮今天担任庆典会的主持。他上身穿着新做的藏青色对襟布扣衣,下身穿着裤腿和腰身都很宽大肥硕的藏青色布裤,头上戴着高耸的花格头帕,显得非常激动,同时又显得非常神气,脸上泛出抑制不住的兴奋。他把胳膊肘撑在桌子边上,运了运气,对着话筒,声音有点颤抖地大声喊道:“过水村村部落成庆典大会现在开始。放炮!”本来是要喊“鸣炮”的,一紧张便喊出平常喊惯了的“放炮”去了,还算意思相差无几,话音一落,敞坪后坎边迅即响起了雷鸣般震耳欲聋的礼花爆竹声,鞭炮的碎纸屑在村部上空炸出一团团缤纷的红云。
我沉浸在这欢庆的气氛中,没完没了地想起了一些事情,想着刚进村时的冰天雪地,想着借住村民家中的情景,想着春耕时的耙田插秧,想着村部建设从摆罗盘测方位、挖地基倒圈梁,最后现浇封顶贴瓷砖,盖起了这栋房子,特别是今天庆典的场面和村民们脸上挂着的骄傲、自豪和快乐,像是给村里完成了一桩神圣的使命……我还想了村里的计划生育、人畜饮水、学校、公路等等许多庆典后还要忙上忙下的事情。
领导讲话、授牌、揭牌、村支书讲话、村民代表讲话、唱山歌、打苗鼓……这些庆典活动在我没完没了地思想中热热闹闹而又有条不紊地结束了。活动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多钟。
“嘟涩(苗语:谢谢),嘟涩。阿喉服(苗语:一口干)”。庆典会后的邀请宴上,龙志帮拿碗端着酒轮番地给来宾敬酒。那晚,他喝醉了。 (作者单位:州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