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十六(下)
娘话米(没)讲完,我就斩钉截铁,冷冷两字:不去!
二叔讲:你是不是放心不下你娘和妹?她们都去。
我摇头:不是,就是不想去。
哥哥讲:二老,你放心,我和你嫂子会对娘和妹好,不会让娘和妹受苦。
我冷笑,不会受苦?受得还少吗?不去!
我嘴上只这几个字,心里却有很多话:十八年了,我们在外面喰(吃)了那么多苦,你们哪个来找过我?哪个想过接我回家?现在,我长大成人了,可以自食其力了,你们假惺惺地来接我,我会去吗?还有,我各人(自己)对我娘和妹都这个样,你们会对我娘和妹好?鬼才信!
哥和二叔,就这样被我冷冷地打发走了。
我对那个老家,对那个老家所有的人,都充满了怨恨。我不需要他们这时候来献殷勤。十八年了,离开老家,我还不是照样活了下来?
哥和二叔踏着夕阳离开时,夕阳的余晖,撒给我的不是秋天的炎热,而是冬天的悲凉。
那条从家门前穿过一片油茶林的泥土路,就此定格了哥和二叔有些失落和伤感的背影。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哥和二叔的背影,特别是哥的背影。那条红壤的泥土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条脐带,连着我和哥,连着我和老家———那个我一岁不到就离开了的故乡。
我开始想像我的那个老家、那个故乡,想像哥住的木屋,想像我出生的那间房,想像寨子上的那些从未谋面的亲戚。那都会是什么样呢?
我对故乡的情感,不知不觉开始生根、发芽。
这时,我才发现每个人都有一条根深埋在故乡,只要稍稍飘来一丝故乡的气息,根,就会紧紧第把你和故乡箍在一起,长出新芽。
我对故乡的情感之所以慢慢苏醒、复活,就是因为哥和二叔带来了一丝丝故乡的气息。
我有了去故乡看看的欲望和冲动。
可是,当这种欲望和冲动出现时,娘找爹要伙食费时抢我的情景就会强烈再现,娘和我们兄妹所受的苦难就会一幕一幕在脑海重放。有一种声音在呼喊:不能去!不能去!不要忘记你是哪门(怎么)离开那里的?不要忘记你是哪门(怎么)喰(吃)苦的?
我第一次因为故乡陷入煎熬。
娘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讲:儿,想去就去,不远,就七八里呢。
娘讲:娘跟你爹离婚,不是你爹不好,更不是你这个哥哥不好。他们都好。你爹是个老实人。心好。人好。脾气也好。你爹的父母也死得早,你几个叔叔,都是你爹讨米带大的。你爹还养他四叔四婶娘,给他们养老送终。你爹就是太懦弱,米有主见。什么都听他四叔四婶娘的。要不是他四叔四婶娘作怪,你爹也不会不要我们。
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听到爹的有关信息。十八年来,我晓得米有(没有)爹,就从来不跟娘问爹的情况。娘也晓得爹对我幼小的心灵伤害很大,从不跟我谈爹。爹在我的生活里连个影子和符号都不是,就是虚无。
也的确是一个虚无。爹一生连一张照片也米有留给我,我不晓得他长什么样。到现在都不晓得。想象的余地都米有。
娘讲:你看到你四龙哥了,你爹就跟你四龙哥一样,脱的壳壳。
我米(没)想到,娘因为爹而受了这么大的磨难、这么多的苦楚,娘居然讲爹人好、心好,是好爹。
娘讲:我晓得你恨你爹,你爹不是不要我们,你爹是死得早,你三岁不到你爹就死了,你爹不死的话,肯定早把我们娘儿母子接去了,你莫恨你爹。你爹也活得不容易,有时间去跟你爹烧根香。
去跟我爹烧根香?开玩笑!
我真不晓得娘是哪门想的?
我才不去。
娘讲:你更不要恨你四龙哥和那些家务堂,你四龙哥从小就米有爹娘,是孤雀一样的孤儿,比你还命苦。这个世界上,米有哪个欠哪个的,只有各人(自己)欠各人的。该有还是不该有,都是命上带的。都在农村,都苦,各人都爬不起来,哪门还扶得起人家?你彭家人在熬溪大根大族,大家大业,你是彭家人一根马鞭子(竹鞭)发下来的,哪能不认祖归宗?
舅舅舅娘劝我不要去,舅舅舅娘讲:你喰苦受难把学明养这么大,他们哪个来看你一眼?现在大了,他们来接你们了,早到哪里去了?他们是看学明大了,是好劳动力了。
娘讲:我这一辈子就欠学明最多。水玉、学翠几子妹(兄妹)的爹都活得好好的,她们想看就看得到,学明生下来就不晓得他爹什么样子,就米有他爹那边的家务堂(家族)痛过他,现在,他爹那边的家务堂好不容易想痛他了,我哪能不让他们痛?痛学明的人越多越好。
于是,我终于在娘的再三劝说下,回到了那个模糊而久远的出生地--熬溪。
当娘站在小山腰,指着一片村庄讲这就是熬溪时,我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蹲在地上,呜咽抽泣。--家啊!我终于见到你了!
十八年,我在他乡异地从米(没)流过眼泪,哪怕再大的委屈,我都米有流过眼泪。那些苦难和委屈,早就变成了坚强的骨头,支撑在我生命的历程。可是,当我踏进故乡的土地,看到故乡的瓦房和炊烟时,我的泪居然决堤似的奔涌出来,哪门(怎么)都控制不住。故乡,是可以让游子尽情流泪和安放悲伤的地方。
我出生时远走他乡的第一滴泪,漂泊了很久,落回了故乡。
夕阳在故乡的天空烧着。红色的云,不是一块一块、一朵一朵,而是很长很宽的一溜,像是某个画师拖着狼豪泼的浓墨。确切地讲,应该是胭脂。凝固的胭脂。而天空,依旧如洗的蓝。红色的胭脂,恰如蓝天的一抹口红。一只鹰舒展着双臂,在故乡上空低低的盘旋。这是故乡的主人还是故乡的来客呢?它飞翔的姿势,为什么是如此潇洒和优雅?那条劈开山丘的公路,从故乡的腰边穿过,把故乡的两个小寨挑在肩头。肩的里头是我出生的那个寨子,肩的外头是另外一个寨子。两个寨子之间,是一坝田园。几堆满含柔情蜜意的稻草垛,像蹲在田边解手的妇人;满田齐刷刷 的稻草桩子,像是男人刚理的板寸。有一群鸭。有一群鸡。还有几只猪和狗。都闲来无事,跑到田里打牙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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