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 芒  摄

　　文/杨朝新

　　亭亭如盖的绿荫层层叠叠弥散开来，桂花繁星般点缀在桂叶宽大的手掌中。橙黄、淡黄，星星点出灯笼，热烈的光华氤氲出醇香的雾霭。

　　月华初上，月朦胧，树朦胧，鸟朦胧，人朦胧。如梦如幻的芳香泽被山川、河流、村庄，八月桂花如火如荼地开放，山间坡地纷披着丝丝缕缕的清馨。

　　那一年，十八岁的我，刚从一所中师学校毕业，被分配到芭蕉小学任教———一所只有我和向老师两个老师的小学校。学校在大青山脚下，两栋木房子，各有两间教室，一间办公室。左边是一、三年级教室，一间是办公室兼我的卧室；右边是二、四年级教室，一间是向老师的卧室，厨房则在屋檐下。在左边教室外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青碧的桂枝已伸到教室外的走廊上。学校中间是泥地操场，有半边球场。学校虽小，却有一到四年级，四个班，复式教学，三十几个学生。学生读到五年级便要到距村十里外的乡中心完小寄读。

　　那年9月，开完了学区开学工作会后，向老师回家去了。向老师四十好几了，矮壮而结实。他是民办老师，家里种着四五亩地，星期六、星期天都要回家做工，只在星期一一大早赶到学校上课。那天，我用背篓背着一大包教科书，向着大青山慢慢攀登。从乡完小到学校得翻越高高的大青山，山脚下就是学校，这一上一下七八里地，得花三个小时。

　　大青山林木森森，林下野花群集，蝶飞蜂舞。九月的太阳仍有热力。不一会儿，几十斤的负重，就让稚嫩的双肩难以承受。不得不歇一阵，爬一阵；爬一阵，再歇一阵。终于爬到山顶了，飒爽的山风轻轻地吹，顿觉心旷神怡。“噢———呵———呵———”，“噢———呵———呵———”，我大声吆喝，山回谷应。我躺在山顶，背倚大青石壁，看天上白云悠悠。由于不通公路，村民从村里到乡政府，只有这一条道。把自家产的大米、苞谷、酸鱼、酸肉拿到乡场上卖，再从乡场上买回日常生活用品，五天赶一场，平时无事是很少下山的。

　　歇够了，我背起背篓向山下挪去。由于走得匆忙，竟然忘记带水了。汗水早已湿透衣背。哪知下山比上山更费力气。背负重物，下山怕滑倒，力气全用在双脚上，一会儿，便双脚打战，膝盖酸痛。加上口干舌燥，更觉疲惫不堪。脚步越来越沉，背篓越来越重。这时，要是有人给替换一下，就会觉得神清气爽，通身舒泰。那年月，每个寒暑假，我是要上山打柴的，常常是在山坡上扛了一大捆柴，在山坡上缓缓挪动，气喘如牛。那时，最盼望的是谁能帮助扛一下，想真正体会什么是如释重负。

　　夕阳衔山，背负着沉沉的背篓终于到了学校。奇异的桂花幽香令人神清气爽。

　　在我的居室外，就是那棵高大的桂花树。

　　八月桂花开放的时候，浓郁的清香在室内幽幽弥漫。昏黄的煤油灯下，我在备课、改作业、看书，心如平静地湖面波澜不惊。那年月，村里的年轻人还没有走出大山，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外出务工是后来的事情。这样，我那小小的学校就成了年轻人的乐园。

　　晚饭后，十几个年轻人会来到学校打篮球。那个半边泥地球场，一时间烟尘抖乱，喊声四起。如遇雨天，自然就不能打球了。这时，几个年轻人会凑钱买电池。我那台燕舞牌手提录音机成了年轻人的最爱。那是我花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全村仅此一台。因为，村里没有通电，这件村里唯一的电器得靠电池来养，需要八只五号电池才能启动。那时，流行的歌曲有《血染的风采》《踏浪》《来吧，吉米》等。有了新电池，我们把音量开到最大，一时，全村皆能听到，大家如痴如醉。但是，要不了一个小时，录音机就像劳累的老牛气喘吁吁，拉不动犁了，声音缓慢、嘶哑而憔悴，终至无声无息了。电池不经用，要三块钱一对，我的工资才几十块，自然不能想听就听，录音机多半是歇着的。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用木板自己做了个电池盒，可装16只电池。这样，把废旧电池装进去，又能放一两个小时。有时，甚至还会把电池放在火坑边烘烤，电池受热又会产生电量，又可以用一会儿。这样，一个学期下来，我竟然用去了一背篓电池。

　　课余，我和学生做游戏，在走廊上让两个学生各按住一条腿做倒挂金钩。这样，我等于是从下向上直视桂花树了，那繁星般的点点花蕊，便直接飘落到我的鼻孔，香得令人喷嚏不止。

　　年复一年，那棵高大的桂花树挺立着碧绿，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复一年，一拨又一拨的学生离开小山村到乡里读书，到县上读书，村里的年轻人一拨拨结伴走出大山，走向山外莫名的世界；年复一年，我早已离开那所山村小学，但那棵陪伴走过青涩岁月的桂花树却时常在我的梦里纷纷扬扬飘洒着花瓣，花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