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妹  摄 

　　文/杨秀建

　　我脸皮子薄如纸，害羞感特明显，一不小心就会闹出大红脸。

　　小时候上学路上碰见老师，轻言细语一声“老师好！”，小脸蛋立马红彤彤的，因为羞涩，更因为对老师发自内心的敬畏和爱戴；

　　七十年代困难时期到同学家玩耍，同学的母亲硬要塞给我一个刚出锅的大红苕，我的脸也红过，因为不好意思白吃别人的东西；

　　第一次听到酒席上那些乌七八糟的黄段子、荤笑话，我的脸又很不争气地红得像一张红纸，那些眉飞色舞唾沫四溅的人竟然不顾其他人的感受，我替他们感到难为情；

　　走上工作岗位后，一次上司安排我的任务没有如期按质完成，上司和颜悦色地问我原因时，我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我觉得辜负了上司的期望，对不起每月照拿不误的工资……

　　我为脸红矛盾和苦恼，为脸红自卑和伤感，我更为自己不擅掩饰而难过，为自己不善于隐瞒而烦忧，为自己不长于应变而懊恼。为什么一件小过小错会引起我如此强烈的自责和不安，让“赤红”轻而易举占领我的脸庞？难道别人就没有做过错事，难道别人就没有坏过心眼，难道别人就没有心虚胆怯？为什么在“红脸现象”日渐稀少的现实中，而我却依然如故频现“关公脸”。我不能让心中不满而外露的红脸得罪他人，更不能让红脸自暴隐私家丑，我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改掉红脸毛病。

　　我见过当街殴打老婆的丈夫没有脸红，别人上前制止，他还强词夺理，自己的老婆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别人管不着；

　　我见过瞒天过海欺上瞒下的领导没有脸红，没有着手的工作信口进展顺利，没有完成的任务拍胸超额完成，事后同事问他，要是上级领导责怪下来咋办，他一脸轻松地说领导“乐喜厌忧”；

　　我还见过吃喝玩乐大方爱心捐款小气的“老板”不脸红，讲排场比阔气一餐酒席动辄成千上万，却不愿意为灾区捐献一二百元，还美其名曰“好钢用在刀刃上”；

　　我还见过奴颜媚骨巧言令色狐假虎威的跳梁小丑没有脸红，他们振振有词地辩解说一切为了工作需要；

　　我见过四肢健全的年轻人当街乞讨没有脸红，我见过销售假冒伪劣的商贩没有脸红，我见过公交车上不愿意给孕妇让座的青年人没有脸红，我见过围观摔倒老人的路人没有脸红，我见过乱检查乱开处方的医生没有脸红……

　　在自我改造的意识中，在潜移默化的环境里，在“榜样”力量的感召下，我慢慢学会了少脸红、不脸红。

　　别人请吃请喝请玩，那是有求于我，我不会脸红，因为我求别人办事一样低声下气低眉顺眼；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事业无成，我不觉脸红，不是还有做了和尚少撞钟、不撞钟的嘛；

　　说假话、说大话、说官话、说客套话我也不会脸红，现今还能找出几个说真话说实话说心里话的，坑蒙拐骗朋友多，实诚本分得罪人。

　　我精于拉帮结派不脸红，还为此陶醉在朋友熟人多，关系路子广的人脉之中；我巧于伪装，在老婆面前虚情假意演戏不脸红；我工于心计，当面是人背后搞鬼不脸红；我长于奉承，当众给上司下跪不脸红……

　　当我终于明白脸红是因害羞、愧疚、尴尬、忏悔而出现的赤面反应，是一种正常的生理和心理现象，是一种良知的反应和品质，是一种强制执行社会规范的手段和方式时，却再也无法找回脸红，因为昔日喜庆吉祥的玫瑰红已经从我脸上消失殆尽。“拥有不珍惜，失去才后悔”，脸红的一去不返再次验证这个简单而复杂的道理。

　　现在，我的脸堪比城墙转角厚，即使用棒槌拍拿铁锤砸也不会泛现一丝红晕；我的心似钢铁硬比冰块冷，高温烘烤也无法散发一点暖气和热度；我肢体麻木，针刺电击也无法让神经乃至皮肤有丝毫战栗的反应。我不仅脸不会红了，而且我的血液流动越来越缓慢，我的呼吸越来越细微，我的心跳越来越虚弱，我的身体僵硬得几乎不能动弹，渐渐地我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的僵尸，一下子跌入无底黑暗的深洞……

　　恐怖、绝望、悲哀、恼怒和悔恨，我大声疾呼：“我要脸红！”声音在潮湿深邃的洞中传播、回响，久久不愿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