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妹

　　雁归来，绿水逶迤，风住尘香。

　　今年3月参观乾州古城兰花展的时候，借着幽幽清香，我结识了画家张雁碧。近几年虽然接触了书画艺术，但对湘西画家知之甚少。年已七旬的张雁碧，是湖南师范大学第一届艺术系美术专业本科生、中国第一届美术专业研究生、湘西第一届美术家协会主席，先后师从有“北徐（悲鸿）南张”之称的画马名家张一尊、张大千弟子全修道、湖南师范大学美术院院长周达等。

　　走近张雁碧，如同走进了一部湘西美术史，谈国立艺专迁到沅陵的历史，说张大千与全修道师生的往事，讲恩师与自己成立湖南美协与湘西美协的过程，每一页都是奇花异草，每一页都是故事传说。

　　第一次走进张雁碧的画室，兰花依旧开，一室清香淡淡萦绕的是一幅名为《春到苗家》的大画，300×160厘米的传统人物工笔画，笔法精工而不失润活流动，意境完整而又具生动的人物情致，颦伸俯仰精微处缬纹皆见，但觉神韵流荡、真元袭人，伟美而又精美，为张雁碧一生之中所画最大尺寸的工笔，也为当代中国重大历史题材的最大传统工笔人物画之一。

　　满屋的苗族男男女女围着一位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年轻苗女的绚丽银饰，苗阿婆的满面慈祥，苗家汉子的笑逐颜开，梁上悬挂一排的黄玉米、红辣椒，惹人垂涎三尺的一炕腊肉，镂空雕窗、木椅草垫、细篾背笼、竹子饭篓，还有一张小方桌摆满了橘子、糖馓、油粑粑、糯米甜酒、“老大哥”牌香烟，还有一个青石板火坑烧着大木蔸、三脚架上架着鼎罐烧茶水，火坑边上还放着两个烤红苕。看得见苗女头上银饰的雕龙刻凤，看得见阿婆苗衣上的绣花绣朵，看得见大人们经历风雨的脸膛上的皱纹，看得见小孩子涉世之初的眼睛里的稀奇，看得见腊肉烟熏的痕迹、糖馓油炸的焦黄。这一切都是映衬，突出的是中间那位坐在木椅上的中年男子，深灰色的中山装，朴拙的大头皮鞋，宽阔的额头，清瘦的脸面，谦逊的聆听，放在脚膝头上的右手指夹着一支纸烟。他呀，是来到湘西苗寨的胡耀邦！

　　张雁碧说这幅画从2012年4月起笔，到2013年春完成，整整画了8个月，大大小小17个人物每人都描了一幅样稿，整稿前前后后画了三幅，动笔之前无数次查阅了历次国家关于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情况，无数次去了苗寨写生，无数次到了档案馆查阅历史。画成那天恰是腊月二十八，张雁碧被老乡们请到苗寨，打糍粑、杀年猪、唱苗歌、打苗鼓，热热闹闹、开开心心与苗家人过了一个苗年。

　　说来也是机缘，今年春我调到新单位不久，开始着手责编一本湘西历史书籍，根据史料就写了一篇《胡耀邦三到湘西》。1983年2月15日，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乘坐专列到达湘西自治州视察工作，还专程访问了吉首市寨阳苗寨。1984年1月8日，胡耀邦在中央政治局委员倪志福、中央办公厅副主任杨德中等同志陪同下视察凤凰；同年4月7日，胡耀邦在中共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乔石、共青团中央书记处第一书记胡锦涛等同志陪同下由湖北省来凤县到达龙山县视察工作。这是他三次视察湘西州。对于湘西山区苗寨的贫穷落后，胡耀邦建议凤凰旅游开发，又还说了这么一句话：“两工加一长，不愁钱和粮。”“两工”就是食品工业和饲料工业，“长”就是长途贩运，多发展商业专业户、商业联户和运输专业户把商品搞活，湘西不要几年就富起来了。三十余年过去，湘西的苗寨，山川依旧空灵突兀，溪水依旧清澈蜿蜒，一座座吊脚楼依着山傍着水，仍旧是沈从文笔下留给世人的一个谜一样的湘西世界，而我们的苗族人们唱着歌打着鼓已经过上了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

　　张雁碧创作此画不是偶然。早在1973年秋，张雁碧、胡汉卿等6名湖南画家受邀到北京参加一个全国美展，时任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张平化带来一篮鸡蛋、葡萄等土特产托他们捎给胡耀邦。胡耀邦不仅接见了他们，还留他们在家吃饭、住宿。七年之后，年仅42岁的张雁碧创作出人物工笔代表作品《欢乐的苗家》，受邀参加第六届全国美展，湖南省美协主席陈一白托他带信给时任中宣部部长的胡耀邦，虽然这次没有见到胡耀邦，但是张雁碧转交的信很快被落实，即经中宣部批准成立了湖南画院。

　　时光倏忽，整整四十年了。笔端纸上除了精美的艺术，还装满了许许多多故事。这些故事就像涸湿在宣纸上的一滴滴墨汁，一抹抹色彩，重重叠叠浮凸起来，仿佛可用手去摸触，时时温润一个画者的心。

　　在那个特殊年代，作为湖湘很有名气的人物工笔画家张雁碧曾经多次画过国家领导人，画胡耀邦却还是第一次。2011年湖南省文化厅、省艺术馆、省文化艺术基金会共同举办“湖南百年”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全国百名画家创作百幅作品描绘百年湖湘的历史风貌。省文化厅邀请张雁碧画一幅胡耀邦视察湘西的历史题材作品，张雁碧以前曾参加过革命纪念地的类似题材创作，知道要求高、难度大，因为年事已高原本没有答应，后来省里再三邀请，于情于理推辞不过就从广州返回湘西潜心创作。

　　胡耀邦是唯一一位三次来到湘西的国家领导人，《春到苗家》画面背景的那一大块“福”字窗花格，中间是大福字，周围也是“蝙蝠”和“蝴蝶”等寓意吉祥的雕纹，每一个图案都是一个祝福，是张雁碧创作此画的主题，很生动又很生活，很温馨又很温暖，胡总书记来到湘西苗家，不仅是苗家人的福气、湘西人的福气，也是全国人民的福气。

　　创作中途，曾有来自北京的领导专程到张雁碧家里探访，了解到张雁碧在寨阳苗寨写生时许多老人回忆当年胡耀邦一行访问激动地泪流满面的情形，时任湘西州长的叶红专感叹地说：“我们湘西人民没有忘记胡总书记啊！”

　　青山外，远烟碧，活在人心便永生。

　　画之前，画之中，画之后，皆是一个传奇的故事，又实在美丽动人，永远使人同时得到快乐和忧愁。我一直没有问张雁碧老师以前那么多年没有画胡耀邦的原因，生平事，此时凝睇，隐隐懂得在当年三十几岁的青年画家心里该是永远珍藏着一份温暖，和那份温暖传递给他的勇气和力量。

　　就像我常常生活在一幅画给我的印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