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十七(中)
我在学校吃酱油裹饭时,妹妹失学。初中尚未毕业的妹妹放弃了心爱的课本、优秀的成绩,回家务农。妹的成绩一直都是前几名。妹退学时,给妹代课的所有老师都轮流到我屋家访,要妹回校读书。他们不忍心看着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就这样废了。屋里太穷,娘实在米有(没有)办法再让妹上学,妹只能含泪站在风中,把老师送走。妹米有(没有)我那么幸运,学校可惜她,却不会像古丈二中一样给她免掉一切学杂费。妹得以她幼小的肩膀,帮娘撑起整个天空。
娘和妹的天空很小很窄,也很矮。就是头顶上那小小的一片。簸箕大。斗笠大。风一吹,就垮,就散。
娘和妹的天是经常下着雨、落着霜、结着冰的,可娘和妹得给我一个晴朗而温暖的天空。她们得像女娲给我补天。
娘带着妹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田里地里,忙个不停。
种田。犁地。栽秧。喷药。打谷。不到一年,小小年纪的妹,就变成了一个了娴熟的庄稼女。对于妹,风霜来得太早,冰雪承受太重。
农活不忙的时候,娘和妹就找一些副业,给我找生活费和学费。
一山一山的金银花开放时,娘和妹就采一山一山的金银花,晒干,卖钱。一山一山的竹笋长出时,娘和妹就扯一山一山的竹笋,剥壳,卖钱。还有一山一山的蕨菜,一山一山的鸭脚板,一山一山的枞菌,娘和妹都会扯来,卖钱。最值钱的是枞菌。枞菌是长在松树边的一种菌子。我们湘西喊松树为枞树,长在松树边的菌子,我们就喊枞菌。枞菌一丛丛地长在松树边的刺蓬里、草丛中,大的若拳,小的若扣,特别鲜,特别香,是天底下最好喰(吃)的山珍。娘和妹舍不得喰(吃)一口,全卖给了城里人。那是城里人最喜欢的一道菜,能卖最好的价钱。
妹还像男孩子一样,到山上烧野蜂窝,换钱。湘西的山上,有很多野蜂。一个个野蜂窝,像一盏盏褪色的旧灯笼,挂在树枝上,吊在岩坎里,砌在土堆上。土里的叫土蜂子或地蜂子,岩石上的叫岩蜂子,树枝上的叫雷蜂子。条条恶蛇都咬人,个个野蜂也螫人。特别是土蜂子的毒气特别大,咬到一口,黄泡烂肿。妹常常跟那些男孩子去烧野蜂窝,常常被螫得鼻青脸肿。
娘和妹,就像那满山飞舞的蜜蜂,满山采蜜,满山辛劳,蜜给了我,苦给了各人(自己)。而娘错过了各人的果实,妹错过了各人的花期。
然而,娘和妹妹千辛万苦给我攒的蜜罐子,被命运再一次无情地打碎了。我再一次被命运的栏杆挡在了大学门外。
开始我总以为是邮局把我的录取通知书弄丢了或忘记了。我想,走了一千年的邮差,也该走到我家了。结果是上帝的脑子坏了,上帝忘了填写那张属于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当我得知我超出大学分数线六十八分时,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北大、清华的模样。未名湖和清华园的风,甚至轻轻吹拂了我心花怒放的青春。我满以为轻轻一跃,就会飞进大学校园,谁想,我还是落在了命运的阴沟。
本以为扬眉吐气,苦尽甘来,可以给娘和妹一个交代了,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痴人说梦。
我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把嘴锁起来,粒米不进。
我把心铐起来,一话不讲。
我把人关起来,哪个都不见。
娘和妹一旦靠近,我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直扑铁栏,狂吼乱叫。
我变态的人格、扭曲的心灵,再一次火山爆发。
生活、高考、命运、社会和这个极不公道的人间,都是我诅咒和憎恨的对象。
我真觉得山穷水尽,米(没)脸活了,绝望得想自杀。
想死,不敢死。
想活,好难活。
我第一次深深品味了生不如死、死又不甘的滋味。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极为不满,又极不甘心地给《湖南日报》写了一封信,述说我为什么超过大学分数线这么多也米有(没有)录取,而那些比我分数低了很多的人却录取了,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米有(没有)后台的农村孩子。小学时,我考起了县体校,被人开后门顶下去了,现在我考上大学了,难道又要被人顶下去吗?穷人的孩子就这么好欺负吗?
《湖南日报》群工部居然给我回信了信。回信说,首先祝贺我考出了这么优异的成绩,然后说,考上了米有(没有)被录取很正常,这样的事情很多,希望我不要灰心,再接再厉,明年再考。
我将《湖南日报》的这封信保存了好多年,直到不小心弄丢。在我人生最灰暗、最需要倾听和安慰时,素不相识的《湖南日报》居然给了鼓励和安慰。我铭记在心。
《湖南日报》的回信当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与结果。《湖南日报》不能解决我的问题,我反倒更失落和灰心丧气。
我曾经几次偷偷地拿起农药,想一口吞了。却又贪生怕死,米有(没有)那个勇气。只能更加痛不欲生。
看我萎靡不振、要死不活的样子。娘几次对我想讲什么,都被我凶狠的目光盯了回去。有一次,娘给我打了几个荷包蛋,被我一声怒吼,一把打掉。
直到一天半夜,我听到娘的哭声,才晓得我活着多么重要,死了多么可耻。
娘不敢在屋里哭,在屋外的茶树林哭。
娘跪在地上边磕头边哭诉,乞求老天爷的可怜,娘讲只要老天爷让我考上大学,哪怕折娘的寿命去换,娘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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