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6版:文化醉乡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3年7月7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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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画人(上)
——— 记画家张雁碧

  文/九 妹

  一

  在乾城那栋不起眼的房子里,我与几位朋友欣赏张雁碧的画作。我是初次见到张雁碧,初次见到他的画。捧着画卷,我情不自禁地幽幽叹息:湘西这方奇异水土出大作家也出大画家啊!更令我叹息的是:湘西有名气的中青年画家几乎都是张老师的弟子。我羞愧自己认得那些弟子们却对他们的老师毫不知情,唯一值得原谅的是,生活在乾城的一位朋友说二十多年来还不曾面晤张老师,以为他老人家早已移居外地。

  张雁碧生于1938年,是湖南师范大学第一届艺术系美术专业本科生、中国第一届美术专业研究生、湘西第一届美术家协会主席,先后师从有“北徐(悲鸿)南张”之称的画马名家张一尊、张大千弟子全修道、湖南师范大学美术院院长周达等。熟悉他的朋友都称赞张雁碧是一个全才,工笔、写意皆成大家风范。张雁碧每次都会认真解释:“我从小学绘画,又在学校专业学了十多年,老师样样都教,所以我就什么都能画几笔,而样样都能画是学院派绘画的基本要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中国画的传统技艺,教得严谨,学得扎实,全班四十五个同学通过淘汰制最后只剩下十人毕业,其中还有两人拿到手上的是肄业证。

  我与张雁碧的认识与交往,没有几十年前不认识的陌生,没有几十岁年龄相差的距离。绘画之外,张雁碧莳兰、养鱼、蓄石,无所不妙;品茶、食谷、吃蟹,独享其道;藏墨、弄砚、鉴瓷、玩扇,博物高超。下班了,一城灯火慰藉不了客居的心情,我唯想去那一间渐渐熟悉的画室。一次次地去,一次次地喝茶,一次次地看画。于是,看到了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蒙了画布又涂了石灰才得以保存下来的人体画,看到了在广州花市现场写生的百幅世界名兰,看到了画了八个月之久的重要历史人物专题画,看到了他自己装订的三本写生册,和写生册里已成为历史的凤凰城老巷子、古城楼。

  这一切,又若阔远中的孤独,绚丽中的黯淡,自然会惊动敏感的心弦而思绪万千了。

  看罢十余幅画作,我久久地凝眸纸上的沅水风光。朋友称赞一派青山绿水,我手指着水上行船轻声感慨:“张老师观察仔细,画得也仔细,这船舷已没入水中,是装了很多东西,船头一左一右两支桨,生活中也必是两支桨呢。”久未作声的张雁碧走上前来,指着画中一处问我可知是什么滩。我摇了摇头,说自己一直生活在酉水边,对沅水各处滩头不熟悉。“青浪滩。”张雁碧说着,又还用手比划青浪滩七十多米的落差。

  这一卷纸上沅水风光早因一座水电站的修建成为回不来的景致。我无法想象已经永远不能亲见的一江水。恍恍惚惚中,张雁碧突然大声地说:“你是酉水边的孩子,我就拿我到酉水写生的画给你看看。”

  那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酉水写生,一卷一卷徐徐展开,处处皆是令人失魂落魄的地方。

  卯洞,是酉水的源头。在那个十几岁的大男孩眼里,卯洞是一绝处,天然的山脚大洞,一半是湍急激流,一半是偌大空地,两边树林有野猴攀援,绝壁有悬棺石洞。我三年前也去过,依旧有洞,穿洞而过的已是汤汤一江水,船只在水上悠悠荡漾,急滩不见了,野猴不见了,悬棺石洞也不知掩在哪丛青绿中。

  穿过卯洞,河下游就是石堤。那是一个如是村落的小小古镇,却美丽至极。九溪十八洞,是六十年代写生的所见所画,这虽然只是一个轮廓,但那地方一切情景,却在线条交织中浮凸起来,仿佛可用手去触摸。我记起了沿河而上的一级级青石板台阶,清澈得照见一群群鱼儿啄食的河流,河码头正对面崖壁上并排几个岩洞的悬棺。当年写生的师生在石堤朵颐河鱼的美味仿佛是越过那堵老城门就美滋滋地嗅到了。

  沿河而下,是当年的黄连寨,今天的清水坪,还有比耳、隆头、王村。一座座随了山岭脉络蜿蜒的岩上古村古镇,早已褪去沈从文笔下白河码头(酉水又名白河)的原始质朴,只因了纸上写生,得以另外一个意义无所依附而独立存在。险滩,桅子船,掩在桃李间的一栋栋木屋,铺展远山的一汪汪梯田,就在粗粗细细的线条里浓淡相宜,你甚至能辨清屋顶的瓦片,数出弯弯山路的石板。

  最让我感动的是拔茅寨。那里是我的家乡,十年前因为碗米坡水电站的修建被淹于水下,梦绕魂牵的吊脚楼只剩下几根木桩,白墙黛瓦的村居空留断垣残壁,当移民新村随之改称为碗米坡后,就连记忆中的拔茅寨影像也无处寻觅了,而我却常常生活在拔茅寨过去给我的印象里。半个世纪以前的这幅写生,高高的河崖上面挺着黑瓦木楼,那挺着的黑瓦木楼一致地悬出崖壁吊着脚。河壁上古藤垂挂,木楼上新蔓葳蕤,于河中远远看去,氤氲的河雾托起河崖,飘柔的云丝绕着木楼,老木古藤,嫩枝新蔓,加上云雾里的楼栏时不时有被子衣袂的闪动,那景致是多么的奇多么的绝啊。

  我很奇怪张雁碧怎么画了这么多的沅水、酉水写生。张雁碧笑了笑,说自己也是水边的孩子,祖籍在酉水源头的百福司。与从军的伯伯、叔叔不一样,张雁碧的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商人,三艘大货船常年从酉水沿岸的百福司、石堤、里耶、拔茅等码头贩卖桐油、五贝子等,行经沅水到常德,运至武汉。张雁碧的童年记忆几乎全是船上生活。我幼时也曾在船上生活过几年,心中便把一切已看见的经过的皆记忆温习起来了。飙滩,船触礁石舱里进水,或者船只打横搁浅,用碎船篷板在河滩上搭棚子望一夜星子听一夜滩声;拉纤,背勒绳索,时而弓身匍匐前进,时而如蝙蝠紧贴石壁,每一步都留下了深深的喘息,烙下了斑斑的血印。

  在纸页泛黄的写生绘画中,恍若隔世的感觉你常常会有,一不经心就会掉进老人的岁月中去。

  “下码头、九九排,七十二椄要转拐。纳吉滩,螺蛳滩,难过卯洞那一关。”

  “清浪滩,是个名,横有九矶吓死人。横石九矶有一凶,船行舵应莫放松。”

  “箱子岩,真稀奇,岩梁挡江马湿蹄。”

  这些随口吟唱的船工号子,让张雁碧的眼睛时而放光,又时而迷茫。每个人的身后都有一条河流。从十六岁开始沿河写生,到现在已经是四进酉水四进沅江,三大本厚厚的写生簿是纪录,亦是寻找。抗战时期,武汉沦陷,日本兵搜缴那三只大货船,父亲宁死不屈而倒在枪口下;日军攻打沅陵时,除了母亲带自己走亲戚得于幸免,全家老小十余人在炮火中血流成河。往事不堪回首,人也就越寂寞。在寂寞中,默然行走、默然绘画是一种痴痴的念恋。那一支画笔无须别人称赞,落笔得神,笔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绘画出一个凄清婉美、轻灵杳眇的艺术境界,成为湘西山水的千古绝唱。

  看完三本写生,我告辞返回。送至小区门口,张雁碧却对开车的朋友大声叮嘱一句:“拜托你把我家九妹照顾好!”呵!我父亲生前就在送我上船或者上车的时候总是对同行叮嘱这么一句话。

  一腔心事,唱叹无端,永隔一江水。

  二

  众所周知的,是张雁碧的工笔画。

  我近几年才接触书画艺术,工笔画还是第一次零距离欣赏,亦可见五光十色之大手笔也。与张雁碧熟悉了,从画上题跋能看出张一尊、全修道等艺术前辈对张雁碧是格外欣赏,在生活中能见到田明、丛丛等青年画家对他是特别尊重。

  张雁碧打开了两幅很少给别人看的画,一幅是在湖南师范大学读本科时临摹李公麟的《维摩诘图》。一幅是在湖北美术学院读研究生临摹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在那样的五六十年代,张雁碧临摹的都是原作,放置现在,堪称国宝的两幅古画是连看一眼都难了。故而一看到此两幅临摹作品,我惊了,愣了,竟然还有这么精美的画啊!

  说起来,两幅临摹画是看起来简单明了的黑白作品,皆为墨线勾图,没有色彩渲染,没有光影映衬,然而每一根线条都是那么洗练,那么流畅,那么干净,那么自然。《八十七神仙卷》,八十七个古装人物,八十七种神情,八十七套着装,八十七样饰物,画面笔墨遒劲而富有韵律,明快又有生命力,那优美的造型,生动的体态,将天王、神将那种“虬须云鬓,数尺飞动,毛根出肉,力健有余”的气派表现得淋漓尽致,而冉冉欲动的白云、飘飘欲飞的仙子又使整幅作品具有“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艺术感染力。《八十七神仙卷》,前有湖湘著名书画家周达书写“八十七神仙卷”画题,卷后有老师全修道欣然题写的长跋,令观者顿生虔敬之心,如后人对原作的赞叹———堪称“以形写神”的一大杰作!《维摩诘图》是湖南师范大学想收藏的一幅画,但是出重金购买也没能收藏,作者不愿意啊。画家自己珍藏的画,绝对是好画。《维摩诘图》画得是一个古代士大夫的形象,生动入微,单线勾勒出闲懈、颓唐、宁静的神情,还有人物的活生生的灵魂,纸本白描的高度简洁,如行云流水,使其有一种既朴素又优美动人的风格,至有“观止”之叹。

  我历来很喜欢看画家画画,画家动笔挥写的情景是很能激发写作的灵感。认识张雁碧后,我就特别想看他画工笔画的那一幕。然而,下班之后的见面,他亦是累了,画累了。于是,我寻找那些未成完的画,从画案上已描线正上色的《孔雀图》,到挂在墙上的线描人物《胡耀邦》,再到从柜台取出的勾图未完的《新嫁娘》,恣情想象,一幅工笔画的创作过程就在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就像窗外柳树的碧色透过春天的烟霭看去,更有一种朦胧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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