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二十(上) 娘的风湿,是在生我时就得的。娘坐月时,那种冷水洗衣泡饭的日子,像一块沧海桑田的冰毒,啃噬娘的后半生。一遇天气变化,娘的骨节就隐隐发痛,像有无数个钢钻在钻骨节。一根根骨节的骨渣骨屑似乎在一层层脱落,一层层粉碎。那痛,卧在骨头,东奔西突,却处处碰壁,找不到出路,只得在里面爆裂,痛不欲生。慢慢的,娘手脚所 有的关节都变形了。每个关节的骨头都拳头般地凸了出来,像长的树瘤,杆细细的,若折弯了的圆规。 娘的心脏,也一样受不得风寒,碰不得冷水。一有风吹草动,娘的心脏就会扯得生疼。娘的心脏不但是娘生命机器中最敏感最重要的零件,更是儿女生命机器中最敏感最重要的零件。娘的心脏在为儿女跳动、运转的过程中,负荷太重,磨损太大,以致被病魔的齿轮深深咬住了,不能正常运转和跳动。一淋雨,一下田,一出汗,一吹风,娘的肺心病就会发作。整日整夜的咳嗽,整日整夜的呻吟,扯得天地阵阵生疼。 几种病魔的交替折磨和同时发难,使得娘每次都在死亡线上挣扎。为了攒钱给儿女起新屋,娘从不去乡诊所抓药。强忍着。硬神着(扛着)。痛得实在受不了时,就用柴火头烫腿烫手,以痛制痛。时间长了,娘的腿上手上,全是烫伤的疤痕。想想看,当一根烧得通红的柴火头子,冒着青烟,烫向皮肉时,那是一种怎样的残酷、怎样的痛楚?是一种怎样的顽强、怎样的意志?为了一栋房子,娘像一群特殊材料制成的革命烈士,忍受了人世间非人的痛苦与折磨! 娘在与病魔和死神的一次次博弈中,终于竖起了一栋三柱四的小木屋。 就此,我们母子三人真正告别了居无定所的日子,告别了寄人篱下的生活,有了属于各人的、真正的家,娘用各人的生命做抵押,换来了我们一家的尊严和平安! 当新屋落成的礼炮在青山绿水间响起时,娘给儿女们盖起的不仅是安居乐业的庇护所,更是自强不息的精神大厦。 这是娘和妹用风雨和阳光绘就的画册,每一页木板和瓦片,都是娘和妹最美丽的画面。 这是娘和妹用心血和汗水写就的作品,每一粒文字和标点,都是娘和妹最感人的诗行。 新屋落成,熬溪老家的彭文贵二叔给我们免费放了三天三夜的电影。 改革开放了,政策好了。彭文贵二叔买了一台放映机,在全乡各村放电影。一场电影10块钱,彭文贵二叔一个晚上放两三场电影可以得二三十块钱,日子,就像电影一样,越过越好看。 娘的一生就是一部电影。喰(湘西话:吃)苦受难、流浪漂泊、挨打挨骂、屈辱抗争,是电影的上部。下部呢?且慢慢看。 为儿女漂泊和辛劳一生的娘,终于千辛万苦地修起了一栋小木屋,算是松了一口大气。娘的心也算是落了拍、定了根。每一根柱头仿佛不是立在坚实的地上,而是落在娘踏实的心里,每一块瓦片仿佛不是盖在屋顶,而是盖在儿女的天空。一根柱头落地,整个腰身挺直。娘对妹讲:有了各人(湘西话:自己,下文同)的屋,就米有(湘西话:没有,下文同)人看不起你哥了,你哥就有女人看得上了,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话,哪个看得上你哥?来个客人米有地方坐,生个小孩米有地方生,哪个肯跟你哥来? 娘拼死拼活修一栋房子,就是为了让儿子讨媳妇时不被人看不起,是不是太重男轻女了?不是。这是湘西做爹娘的最朴素和普遍的愿望。生活的现实,世俗的规矩,都决定了女儿终究得嫁出去,最后守房子的还是儿子,所以爹娘建房主要是给儿子建房。当然,如果家里只有女儿米有儿子,另当别论。 (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湘西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 2185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