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妹

　　新嫁娘，是湘西苗区的叫法，意为新娘子。那幅《新嫁娘》尺幅很大，展开就占了大半个墙壁。从左到右已描绘了新床和床上悬挂的新帐沿、床沿以及被子等，如果告之那是苗绣，你准会失声尖叫。更让人惊叹的是床中端坐的那位新嫁娘，一身嫁衣全为苗女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画上新嫁娘，比生活中的新嫁娘更美丽。苗绣嫁衣，里三层外三层，经经纬纬的线儿，密密横横的情丝，婉转出一份娇羞和一怀温情，黄线是黄河，蓝线是长江，云纹、水纹、菱形纹和似花似树又似人乘船的花簇是祖先故土的平原、湖泊和土地。恍惚中，一个女子的美好年华和无限情思全在那一身美丽的嫁衣上。而腕上、颈上、头上的苗族银饰，看得见每一颗银珠的花纹，找得到每一根银链的接口，读得出每一样银饰的古意。这里画得是苗族人们的无字史书，画得是苗族女子的天生丽质，又透着一股子难掩的清韵，光而不灿，实而不死，是柔雅与清丽、高贵与低调在空间中自由碰撞出的浅吟低唱，很容易让人沉迷其中，将自己融化为“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残缺的美，亦动人心魂。这幅没有完成的画，仿佛绾了一个情结，根根墨线从心扉中自在流出，一若关情，一若不关情，而情思举荡漾无边。

　　张雁碧说，画了一辈子，最爱画的仍旧是湘西苗族女子。我第一次看张雁碧的画，就是几幅苗女，皆为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早期工笔作品。《苗寨喜事到北京》、《亲》、《欢乐的苗家》、《金耳环》、《苗汉一家亲》、《春到苗家》等关于湘西苗乡的作品，看标题就能感受到是那个年月的书画，具有时代特征，但是把画展开，你自然不自然地会撇开社会背景、政治背景，眼睛和心看到的仍旧是一种艺术的大美。

　　张雁碧的家里，中堂挂的是一块大木板，空空荡荡，颇有雅不避俗的突兀。朋友见怪不怪，笑说：“张老师挂木板是表明还没有画出自己满意的作品。”不用解释，我也懂得那是他鞭策自己，从中也可以看出一辈画人孜孜不倦的追求和谦逊品德。就像他的工笔画，可以代表湘西，甚至可以代表湖南，在中国当代工笔艺术史算得上是大手笔。早在上世纪五六十年，张雁碧的工笔作品就多次入选全国美展，参展后的《欢乐的苗家》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三女找红军》被中央军事博物馆收藏、《兄弟河》被中央民族文化宫收藏，《贴心人》感动了时任国家主席的华国锋，他不仅在那幅画上亲笔签名，还在张雁碧的另外两张画上签了名。

　　被再三追问，张雁碧才说自己最喜欢《欢乐的苗家》和《金耳环》。

　　《欢乐的苗家》，画了四十四个人物，其中二十个苗家女子、十三个苗家汉子、十一个孩子，笔法精工而不失润活流动，意境完整而又具生动的人物情致。除了两位年轻女子打苗鼓之外，或站，或蹲，或怀抱小孩，或捂嘴娇嗔，苗家女子无不脸笑若花，无不快乐开怀，而她们的靓丽苗装令人眼睛放光，那种简洁质朴的款式，那些精美又带有时代特征的土布刺绣和老式银饰，是近些年来许多中外收藏家为之痴迷的啊！与之相映成趣，是苗家汉子的粗犷，唢呐、牛角吹响着湘西苗寨的幸福之歌。画中好些人物，是张雁碧到苗寨写生的现实中人，生活在湘西，我也多少了解苗族人们追求自由、向往幸福的勇敢和执著，故而画里的欢乐是真实的。伫立凝眸，画中的那个世界，似乎很近，却离得很远，因为它已经不再属于当下这个社会了。

　　我最喜欢《金耳环》，画得是两个苗家女子因为生活富裕了戴上金耳环的场景。北京工笔画会会长、当代著名工笔人物画家潘洁兹曾在其学术论文《中国工笔重彩画的复兴》中对《金耳环》给予了高度评价，称这幅画在创作中融合中西画法，形成了工整细密、设色明丽典雅的个人风貌，渗透着作者精湛的传统笔墨功力和朴素的思想感情，是中国工笔重彩画复兴的代表作品。欣赏此幅作品，我能够懂得工笔是超写实的，将意、情、景融为一体，给人以特殊的美感。有朋友手指着苗女服饰好奇地问：“张老师您竟然画出了苗绣那种缎子布料的质感啊，还有那周边的芙蓉花浓淡相宜，真是太美了！”苗衣绣美，银饰叮当，两女子恬静秀逸，整幅画意幽含漾，宛若宋元绘画，又如明清小品，致使平常生活呈现一片出世般的淡雅清光。

　　那年月，那书画，似民歌的天籁，如西子的淡妆，使观者神明顿发而造入三昧之域。

　　三

　　我天性喜欢石头，张雁碧就拿出了几十枚不同石质的印章让我欣赏，其中不乏名贵印章，摩挲来摩挲去，我却最喜欢一枚没有雕刻的原石印章，石材为湘西天子山龟纹石，边款一行小字：雁碧同志之嘱，一九七四年元旦后三日李立篆刻。———李立是齐白石的得意弟子，这位为中外国家领导治印的著名金石篆刻家，为张雁碧刻了数方印章，因为几十年前两人情同手足呢！

　　几十年前，吴冠中到湘西采风。大家只记得吴冠中为张家界的奇山异水所吸引，写下了游记散文《养在深闺人未识———失落的风景明珠》，把张家界推向了世人。其实那次湘西之行主要目的地是凤凰，由于文字缘、丹青缘和故旧情谊缘，吴冠中对凤凰有似曾相识、相见恨晚的感慨，在凤凰时画了很多写生作品和速写，因此作为湘西画家张雁碧在凤凰陪同了一个星期。后来，每次在北京开会时，吴冠中只要参会都会专程找到张雁碧聊一聊属于他们自己的话题。

　　几十年前，黄永玉因被批画“黑画”回到凤凰，张雁碧陪同他一个多月，到乡下写生，到野林打猎，到河溪游泳，用自己的朴实和善良慰藉着一颗落寂的心灵。后来，黄永玉每次回湘西都会询问张雁碧的生活与绘画情况，每次出了作品集都会签名赠送给张雁碧，每次组织画家出国活动时都会邀请张雁碧参加。

　　几十年了，张雁碧的绘画也在改变，从工笔到写意，其创作进入了一个最为辉煌的时期。

　　由此及彼，我想起学者刘墨说过的一句话：“齐白石从工笔到写意，看似越来越简单，却是一个升华的过程，一个从华丽到朴素然后到艺进于道的过程。”书画艺术，我是先接触大写意，与大写意画家的交往，大概懂得写意的运笔、落墨、着色。就像画家何家英所说：“工笔好像是大部头的章回体小说，严谨细微，最后表现出的是有质度和内涵的东西；写意则好像是诗歌和散文，随意闲适，最后表现出的是文人的品格和追求。”

　　在张雁碧的近期作品里，最能看到兼工写，“农民般的质朴，弥补了文人的孱弱”，那是一种绘画态度，一种对自然的理解，一种超越画种的生命感悟。在张雁碧留存的十几幅作品中，有雪马、天马，有飞龙、火龙，有笑弥佛陀、大肚罗汉，有孔雀、老虎，有兰草、藤萝，或水墨晕染，或高古铁丝描，于抑扬顿挫中极见书画功力。

　　《牡丹》是我很喜欢的一幅画。这幅牡丹沉而清润，放而不野，文而不弱，十几团花朵之间浓丽对比，是因了他大胆地用大红、大绿诸色调赭墨，在冲突中取得协调，又在花蕊、叶脉等细节处注入丝丝缕缕的主观情绪，和对真、善、美的追求，以至他的作品不是简单的摹写形象与情节，而是一种情境，一种文化意蕴的营造与表达，从而使绘画艺术有着迷人的魄力。早在1979年，张雁碧与全修道合作了一幅《百花齐放》，老师就让弟子专门画了几丛牡丹。

　　仕女图是张雁碧常画的题材。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当那幅自己特别喜欢的工笔人体画因同学揭发被烧毁后，张雁碧曾一度沉浸于画鬼女、狐女，借鬼狐的虚幻发泄自己内心深处的迷茫与彷徨。我曾写过一篇关于“山鬼”的散文，写了屈原诗歌山鬼、沈从文小说山鬼、黄永玉重彩山鬼。听我说及，张雁碧立即拿出了一幅《山鬼》，自古以来历代画家都画过山鬼，像徐悲鸿的忧国忧民《山鬼》、傅抱石的古典淑女《山鬼》，但我却只见张雁碧把山鬼结合野人而画，略显绿森森的脸色是他曾在广西八大公山亲见野人的记忆，饶有别趣。我喜欢这幅《山鬼》，张雁碧说喜欢挂在广州画室的另一幅仕女图———《养在深闺人未识》，寥寥几笔勾勒出临窗梳妆的杨玉环，笔意之美，姿媚无限。女性题材的创作最讲究的是韵味，画面的美与画面的漂亮是相似的，又是不一样的，过于漂亮的东西很可能会显得俗气，而美丽是一种有文化的韵味，是一种气质，是一种凝聚了精神向往的境界。

　　张一尊以画马著名，作为其得意门生，张雁碧也喜欢画马。张雁碧的艺术才能是多方面的，他广泛学习吸引前人技法，并根据题材内容的不同而产生了多样化的艺术风格，故而他的马有着独创风格，丰硕、矫健，是奔腾的马，是飞跃的马，是神灵的马，以小写意彰显大气魄，达到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和谐。看张雁碧笔下的马，你能学习到写意本身就是从工笔发展而来的，是在工笔的基础上增加了更多的灵性和体悟，而写意创作中格调则是心性滋养出来的，只有知道养心才能达到高的画格。

　　1988年，张雁碧遵从遗嘱将恩师张一尊骨灰从长沙迁回故乡吉首德夯，葬于通过募资修建的一尊亭，在二十多个日日夜夜里，他在亭子四周画了近百匹的群马，马绕柱子奔腾、马在檐角下飞跃、马在亭子顶端嘶叫，情与景皆恢宏阔大。我可以想象出他刷刷挥笔之际有吐不尽的心事流荡其中，数十载过去了，其光耀眼、其热炙手、其势逼人的披墨入情的直接感染力量，仍能使人感触，新人耳目，摇人心旌。

　　因为苍凉、寂寞、执著，历史常常在这里凝冻。

　　一辈子生活在湘西，一辈子书画在湘西，是一种执著，是一种眷恋，更是一种“惊世绝艳，离却静净”的静穆和孤绝。时光倏忽，一切皆用一种迅速的姿势，在改变，在进步，同时这种进步，也正消灭到过去一切。

　　我由此写就一辈画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