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二十（中）

　　“做事三年讲，起屋三年想”，安身立命，是湘西人比天都大的事。想到各人（湘西话：自己，下文同）的儿子和儿媳将要住进这栋房子，安身立命，娘心里装满了喜悦和甜蜜。娘似乎看见一顶花轿顶起一山绿色，挨山擦水地穿过来；看见一把唢呐和一阵锣鼓，把一个寨子的天空敲出喜气天女散花；看见儿子儿媳被人推推涌涌闹进家门拜堂成亲。娘的日子和生活因此有了生气和生机。娘讲：屋是家的一张脸、人的一面镜，屋不好，家不正，人就丑。

　　为了这张脸和这面镜，娘和妹买来了桐油，把墙壁刷得金光闪亮。金黄的桐油刷在金黄的墙壁上后，金黄的墙壁就有了金黄的光亮，金黄的光亮里弥漫着金黄的油香。时间长了，新鲜的金黄就变成了锈色的铜黄。

　　看家守门的狗，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兴奋。曾经，狗也看家守门，可家不像家门不像门，狗看起来都米有（湘西话：没有，下文同）劲。现在好了，家是新的，门是新的，狗的脸上也有光彩。狗兴奋得整天在娘和妹前摇头摆尾地打转。

　　我家的狗是湘西常见的一种土狗，灰的。既米有哈士奇的尊贵，也米有藏獒的威猛。朴素，平实，却眉清目秀、英俊硬朗，有一种天然美。

　　我家的狗跟湘西所有农家狗一样都米有名字，湘西的狗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萨猎邬”，“萨猎邬”是土家族语言，就是狗的意思。每次喊狗回家时，娘只要长一声短一声的一喊，狗就欢天喜地的跑回来了。

　　“萨猎邬嗷嗷———”

　　“萨猎邬嗷嗷———”

　　娘喊狗喰饭的尾音，常常拖成了湘西美妙的魔音。

　　米有名字也不妨碍狗成为家中一员。再米有饭喰，娘都会省出一碗饭来给狗喰。再米有地方住，娘都会空出一块地方给狗住。在娘看来，宁愿各人挨饿，也不会让狗饿着。宁愿各人受冻，也不会让狗冷着。

　　相对于我，狗比我忠于职守、知恩图报，比我懂得亲情、懂得爱憎。娘和妹出工了，狗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看家守家。来了生人，狗会一顿狂吠乱叫，不让生人靠近。来了熟人，狗不吠不叫，一番亲热，但绝不会丧失警惕地让进家门。如果是我们家的什么亲戚来了，不管见米（湘西话，没，下文同）见过，狗都会跑出很远迎接亲人。我同娘不同佬（爹）的哥哥回到他父亲身边后，多年都米来过我家，狗却认得。哥第一次回来看娘时，狗跑出了一里多地摇头摆尾地迎接。喜得娘，摸着狗头，热泪淋淋。狗通人性，狗懂人情啊！一只家养的狗，都能够从主人的身上闻得出亲人的味道，看得清亲人的面孔，嗅得出亲人的滋味，我却身在亲人中不知亲人味，真是白养了。

　　有一年，娘和妹都去舅舅家打年粑了，狗突然跑到舅舅家来，叼住娘的裤脚就往外拖。见娘不走，又叼住妹的裤脚往外拖。娘和妹都以为狗是跟她们亲热，就米理它。狗见娘和妹不理，焦急地退到一边对着娘和妹大吵大吠。吠了几句，又使命地叼住娘的裤脚往外拖。娘终于明白了狗的意思，大感不妙，跟着狗跑。

　　跑到家里一看，娘整个身子瘫软了。原来，我家的灶房着火了，墙壁一团漆黑！是狗打翻了灶台上的那盆水，将火及时扑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狗，成了我家临危不惧的战士和地地道道的功臣。

　　就此，狗更加成了娘的心肝宝贝。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心肝宝贝，娘还是狠心地将它卖了，并且“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把它打死了。

　　起因是那个曾经到处讲娘是非小话的官本。   （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湘西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   2185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