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玉萍 说到云实,可能多数湘西人都觉得陌生。但是要说牛王刺,肯定很多人有话说:“就是那满山野里长着的刺树呀,我小时候放牛时经常被它抓出血呢!”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牛王刺也叫云实,它有一个美到令人窒息的名字。 我常在网上“追”一个专门介绍植物的美图博客,博主大概是个喜爱植物又有时间和金钱到处跑的人,照片也拍得不错,我跟着他认识了不少珍奇或者寻常的花花草草,心思也慢下来,跟着花儿、草儿一起静静地呼吸。当在博文目录里看到“云实”的时候,我便猜想那是一种怎样的植物?点进去一看,不由恍然大悟:“不就是山野间常见的牛王刺嘛,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文绉绉的名字?”再看下去,照片的背景是城市的高楼,我不禁失笑———牛王刺也跟着离开土地的乡下人进城了? 老家在湘西大山中一方贫瘠的山坡。之所以说它贫瘠,是因为那地方地薄土瘦,庄稼收成不好,连其他地方很多的映山红、三月泡、猕猴桃也见得少。有的只是一片一片的烂岩窠(湘西人对岩石多的土地的称呼),像缩小了的山峰和河谷一样跌宕起伏。岩窠边的地里,常隐藏着坚硬的岩石,不小心一锄头下去就挖到了岩石上,拿起来一看,锄头缺了一大块!田里的水也不经干,天气晴上十天就揭起了一块块龟裂的干泥巴,露出岩石底子来。不过,岩窠边稍微厚些的泥土里,总有些植物在顽强地生长:野葡萄、野蔷薇和不招人待见的牛王刺。 小时候,大人爱给我们出一个谜语:“春天开黄花,秋天结扁荚;风吹扁荚响,扁荚撞扁荚。”连三四岁的小孩都知道谜底是牛王刺。 牛王刺是一种豆科植物,不过长得很高大,浑身长满倒钩刺,是一种多年生的灌木。叶子是羽状复叶,长在褐色的老枝或者新抽出来的嫩枝上。嫩枝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那时候大家都在种包谷、播稻种,忙得连灿烂如红云的桃花都没有心欣赏,哪里顾得上看牛王刺?直到三、四月间,百花落尽后的山野一片青翠,牛王刺适时开出一丛丛、一串串金黄色的花,像是云蒸霞蔚般耀着你的眼。老远就能闻到奇异的香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不过蜜蜂们很喜欢,整天嗡嗡地在旁边飞舞。抬头看天,不再是低沉的灰色,而是蔚蓝蔚蓝的,又空又高,热情的阳光直照得人鼻尖冒汗。 牛王刺的花谢了之后,花枝上长满了如豌豆般大大小小的豆荚。盛夏的阳光和雨水是最好的肥料,没过2个月,豆荚就长到了半拃长,扁扁的,绿绿的,像是小旗般插在茂盛的枝叶上方。小时候,我们对牛王刺的豆荚很感兴趣。放牛、砍柴或者跟大人上工的时候,经常刻意地去找它。看到了,就小心翼翼地钻到枝条之间的缝隙中去,尖着手指抓住枝条上没有刺的空处,使劲地拽下来,再踮起脚,用另一只手穿过大刺、小刺形成的“埋伏圈”,摘下饱满的豆荚来。然后,发现衣服、裤子都被倒钩刺给钩住,无法脱身啦。不过在乡下长大的孩子有办法,只要顺着刺儿的方向将它轻轻退出就行了。来不及理会手上、脚上被抓出的一道道血印子,我们就用橡皮筋将“战利品”捆扎起来,宝贝似的带回家。 当然,牛王刺的豆荚是不能吃的,但我们对它有更具创意的用途。豆荚里面有很多透明的黏液,黏性很好,能够在物质缺乏的年代里当胶水用,贴损坏了的课本,做纸质的贺卡,往笔记本上贴四处搜集来的画儿,当然也能用来做恶作剧:趁某个同学不注意的时候,将揭开的扁荚朝上放在凳子上,然后强忍住笑装着一本正经地做作业,看他坐下去后等他一蹦而起,屁股上还贴着两片碧绿的豆荚! 家乡的烂岩窠地怕干旱,牛王刺有时候也蔫得叶子卷起来,不过一场雨过后又变得郁郁葱葱,渐渐地长高,长成一大蓬,让你不得不惊叹它的生命力。再联想起它不依不饶的倒钩刺、明亮如金的黄花,倒也适合“牛王刺”的称呼,土气、通俗也霸气、泼辣、实在,像是吃得辣子霸得蛮的湘西人。 深秋,牛王刺的叶子落尽,当年的新枝变成了坚硬的老枝,没有了叶和花的掩护,牛王刺的霸气本色愈加明显,粗壮有力的枝干上密密麻麻的刺儿像卫士的长矛般让人心生畏惧。豆荚成了干枯破败的样子,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声。这时,我们也会突破刺儿的包围,摘下没有裂开的豆荚,取出里面的种子把玩。种子如黄豆般大小,光滑而坚硬,表面上有不同层次的灰褐色条纹缠来绕去,像天上的云一般变幻无穷,十分华丽。也许,“云实”的来历正在于此吧。但是虽然美丽,总觉得虚无缥缈了些,不如“牛王刺”来得利落干脆。 如今又到初夏季节,牛王刺的黄花已谢,不知道它的豆荚长得如何。不过,现在的孩子应该不会有在牛王刺上摘豆荚、捡种子的兴致。等到他们长大,带着孩子在小区或公园里见到牛王刺的时候,会认作云实还是牛王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