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望 我的扶贫联系户随着单位扶贫联系点的变化,大约每两年换一户,掐指一算,至今拢共(湘西话:总共)也有五六户了。联系最多、印象最深的当数我的第一个扶贫联系户———龙志显。当然与我那年驻村扶贫有很大关系。 龙志显,花垣县吉卫镇过水村一组的村民,家里五口人,三个小孩,老大是女儿,在县城上高中,老二是儿子,在镇里上初中,老三又是个女儿,5岁不到,还没有上学。三个孩子,三种性格,老大乖巧懂事,长得伶俐,身材高挑,很有苗家姑娘热情大方坦率的性情,见了我就“叔叔,叔叔”地喊,喊得我心子都软软的。老二调皮捣蛋,见了我总是躲得远远的,从来就没喊过我,哪怕是点下头招呼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很不给我面子,小小的年纪就显出了苗家汉子自负倔犟耿直的性格,在学校表现也不好,读书成绩一般。老三还小,见了我总是帮她小小的身子往她母亲身后藏,然后露出小半边脸,一只清亮的眼睛怯怯地看我,不像城里见过世面的孩子,生怕我会像老鹰叼小鸡一样把她叼走,有时她母亲将她从身后拉出来,教她喊我,她便怕怕地低着头,两只小手放在胸前不停地揉搓,而两只眼睛也就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小手,不时用余光勾勾地瞟下我,那模样着实惹人怜爱。 龙志显,为人忠厚老实,不善言谈,长年跟着村里的一伙人外出打工,他没有什么技术,只干些帮老板装卸和看守建筑材料的粗活,农忙时节回来两天,平时都是老婆在家料理家事、农活。 确定了联系户,就是攀上了“亲戚”。而且一旦攀上了,这帮助亲戚脱贫的任务就责无旁贷地落到了我的身上。为考核检验我为亲戚扶贫的效果,这任务还分解成一个一个可以量化的经济指标,白纸黑字写入工作队的扶贫计划。如当年的粮食增产要达到好多好多公斤,人均纯收入要增收多少多少元。反正不脱贫不脱钩,也就意味着,脱贫了就脱钩了。当然联系户的计划生育实行一票否决,这项工作不抓落实,其他什么指标完成得再好都是白搭。还好,我的联系户已有一儿两女,称心如意,不再计划生养,一家老小现在一心一意就是朝着脱贫致富的路上奔。 既然是联系户,我自然到他家里去的次数比去村里其他人家的次数要多,而且每逢过年、春耕、农忙、慰问等关键节点,我都要给联系户送些钱物,拉拉家常,还出谋划策和联系户一起确定脱贫致富的目标,并一起为实现这个目标而努力。 一年之计在于春。为了实现增产的目标,春耕之时,我在专家的指导下指导联系户实施科学种田,和他一起下田扯索索插秧,并帮他家购买化肥农药,既出钱又出力。禾苗也很争气,茁壮成长,一点都没亏待我们的付出,和我们心往一处想,争分夺秒地往增产的目标赶。 为完成当年增收的指标,插完秧,我便动员联系户种了三亩地的四川辣椒,地膜我帮他出,秧苗我帮他买,化肥我帮他送。他管理得也很到位,松土、除草、施肥、浇水、打药,精耕细作,一畦畦的菜地梳耙得油光水亮,辣椒躺在这般肥沃润泽、棉花包般松软的土壤里,便攒足了劲,一颗接着一颗赛跑似的疯长了起来,到了成熟的时候,身子都伸得长长的,浑身上下红彤彤的,鲜艳夺目,喜得我们心花怒放。 辣椒丰收了,但我的联系户从来没有卖过菜,连秤都认不麻溜,我总不能帮他赶场去卖菜吧,望着从地里摘回来的一屋的辣椒,真是急煞人。他却嘿嘿一笑,像胸有成竹似的。每逢赶场,他就挑着两箩筐去卖,往地上一倒,便分堆堆摆开,不用秤称,让买的人根据堆堆的大小估摸着给钱就行。有时难得麻烦,他直接送到镇上的餐馆,论挑卖,拿了钱就走,撇脱。辣椒卖完,不论盈亏,他只算收入账,成本不计入内。 秋收一忙完,我送钱给联系户,让他赶吉卫场买了几十只鸭苗,又买了几十只鸡苗,鼓励他饲养鸡鸭,为当年增收再加点码,但苗苗们成活率不高,死脱很多。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眼看着要长成半大的鸡鸭了,却不明不白地边养边死。死鸡死鸭卖不脱,甩了又舍不得,不甩又吃不过来,那阵子,联系户家经常不是吃鸡,就是吃鸭,这些尚未成熟的鸡鸭,让他一屋人吃得叫苦连天。“你的那些鸡哟……”他一见我就描述那些鸡鸭的健康状况。最后,能拼命顽强活下来的鸡鸭,不到当初鸡鸭苗儿的三分之一,不用说,这些幸存者算得上是这帮鸡鸭中有着健壮因子的精英了。总结教训,主要原因还是缺乏养殖技术,任其自生自灭,不懂得给鸡儿鸭儿打针喂药,提前预防,得了病,村里也找不到一个懂行的兽医。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真是千真万确。 不过当用竹篙赶着剩下的十几只鸭子在田地里欢跑着吃野谷子时,联系户的心里还是感到很满足的。那年农历八月十五前赶场去卖,也是不用秤称,用手掐住鸭子两翅的根部提起来,掂量掂量,论只卖,多少也得了点收入。同样,他不计成本,只算他的收入账。 唉,谁让我是他的“亲戚”呢。所出成本都算我的,所得利润都是他的。年底一算账,粮食丰收了,收入也增加了。按照脱贫的标准,我的联系户不比别人落后,指标全部达标,高高兴兴脱贫了。越富越光荣,憧憬着他家的美好生活,我这做“亲戚”的也脸上有了光彩。不过,我知道这种脱贫的基础太脆弱了,随便有个什么岔子,极易返贫。故而,我的心里始终不是很踏实。“志显,你还要攒劲搞呀!”我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我要离开村子的时候,龙志显特地从外面工地上赶了回来,一家人都含着泪水,很激动的样子,总说我是个好人,是他家的恩人,依依不舍地帮我送到村口,大女儿还拉着我和她全家照了个合影,并一再交代帮忙照相的同事小鲁,一定记到照片洗出来送她家一张。我上车时,龙志显硬要塞给我一床被面,说这是他专程去县城买的,留个纪念,乡里人没有什么好送的,千万莫看不起。朴实的话语,弄得我也心潮澎湃的,还有许多说不出的话只好哽咽在喉咙里,那场面就像“十送红军”那样令人感动。 时间过去十余年了,现在,我的这个联系户应该是在奔小康的路上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