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妹
每个时代都有为艺术而艺术的人。
仲夏夜,我们几人聚在张雁碧老师的家里,吃茶聊天,心情是酽酽的普洱茶浸染出来的悠闲和清醇。要告辞的时候,张老师突然说送我们每人一个仙人球。嗬!老人笑,说吉首大半个城的仙人球都是来自他这里。随后,我看到了甬道尽头满阳台的仙人球,大大小小,10多钵吧。最惹眼的是一株半尺高的仙人球,好像是四个球叠着生长的,壮硕如柱,顶端着花10余朵。这株仙人球是张老师于1964年第一次去北京参加全国美术展览买回来的,整整四十年了。四十年,对一个人来说是半辈子,经历了数不清的悲与喜,却对一株小小的仙人球不离不弃。我想对植物尚是如此有感情,那么可想而知对人的感情该是何等的真挚与深沉。
于是,我看到了一幅画———《画坛天籁》。
画为万马奔腾,八尺整纸,铺展开来就占了大半个墙壁。马,这不肯安分的牲灵从天际涌出来,山洪奔泻似的在原野上汇集了,小群汇成大群,大群在运动中扩展,成为一片争先恐后、前呼后应、披头散发、淋漓尽致,能听到雄浑的马蹄声在大地奏出鼓点,苍劲的嘶鸣在拥挤的空间碰撞、飞溅交织成惊心动魄的大舞台。这世间罕见的奇景,这无可替代的伟大的马群,这样原始而又有感知,这样不假雕饰而又异常优美。
我久久地站在那里,发愣、发痴、发呆。
当我慢慢把视线移到画中间那位伫立群马前的中年男子时,方才猛然感觉到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稔。男子手拿画笔,国字脸,寸板头,浓眉挺鼻,身板笔直,加上笔直的麻布中装风领紧扣,使人一眼就能看出其有一种军人气质。
静静端详,我想起屠格涅夫有一次在他的庄园里说托尔斯泰“大概您在什么时候当过马”,因为托尔斯泰不仅爱马、写马,并且坚信“这匹马能思考并且是有感情的”。故而,马常和历史上的那些伟大的人物、民族的英雄一起被铸成铜像屹立在最醒目的地方。
此画也是铸就了一尊雕像,画中人物即我们湘西的著名画家———张一尊。张一尊是一位军人,但以画名立世,代表作有《三骏图》、《八骏图》、《万马奔腾》等,为现当代中国画马四杰之一,与徐悲鸿有“北徐南张”之誉,是湖南省美术家协会创始人,连任湖南省美术家协会第一、二、三届主席。
张一尊的人生,即使在七十年后听起来,也仍然让人心生敬意。
1902年1月7日,张一尊出生于吉首市太平乡司马溪村。好像这个山村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候这位画马名家的出生,等候他的长大、离开、回来、去世,然后等候世人来纪念。
然而,山村就是山村,而且是一百年前的山村,它凭什么输送出一个张一尊?
司马溪畔有一座天马山,一座大山似一匹奔马,从远方飞腾而来,到此昂首挺立,注视远方。万物皆有灵性,且冥冥然中注定。张一尊小时候常常跑到天马山脚下的一座碾坊去玩,专看马拖磙子,看马吃草。有一次,他壮着胆子伸手去摸马头,马打了一个响鼻,吓得他掉头就跑,马主人笑着告诉他说马打响鼻是因为喜欢他呢。果然,此后马儿一见到张一尊来,都会打响鼻,尾巴甩得挺欢,有时候还将两只前蹄竖起,朝天嘶叫。张一尊很快也学会了马嘶,当他得意高兴的时候,便发出马的叫声。
张一尊的祖父张学启系清末秀才,在乡间算是文化人。他见张一尊聪明伶俐,就决定送张一尊上学堂。张一尊的父亲张成谋起初并不想让一尊读书。祖父说:“我们张家就我读了一点书。现在一家老小尽是文墨不通,诗书不懂。我看老三不比他兄弟几个顽劣,还是送他上学堂吧,说不定将来也有个奔头。”张一尊因祖父一席话而进了村里私塾读了两年书。后来,祖父又把他送到城里,寄住外婆家,在乾州公立模范小学就读。乾州位于湘黔交通要道,当时南来北往客商云集,运输也多用马车。城里的生活不仅开阔了张一尊的眼界,而且让他认识了更多的马。在课堂上,他常常不由自主地画马头、马蹄、马尾,老师要走近时,连忙用课本盖上,但手脚忙乱,结果弄得满手是墨。同学们都知道这个司马溪乡下来的张老三爱马入迷,都戏称他为“马客”。
1918年秋,张一尊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湘西第八联合中学,遇到了时在沅陵的著名画家王晴川。王晴川善画工笔与花鸟,见张一尊有绘画基础,就悉心指导他临摹《芥子园画谱》,还带他到沅陵城中龙兴寺观看古代名人字画。1922年7月他中学毕业的时候,王老师帮他把一大捆作品一一收拾好,还写了一封信,对一尊说:“到长沙去,报考省立美术专科学校。” 老师的话在张一尊的心里建立了自己的信念,卷动了精神的狂潮。一贫如洗的家境和现状并不能再供他上学,而他在家帮父母卖了几个月的豆腐后,终是怀揣着一个绘画的梦辗转周折去了长沙。因为能写,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小伙子得到一份包吃包住收印花税的工作,每个月下来还节约出几个铜板寄给父母。因为能画,这个瘦小的年轻人在招兵现场急中生智画了一匹骏马被考官赏识录取到武卫军学兵营。
军营与绘画,看来是水火不同。但是,二十多年的戎马生涯,却也成就了张一尊的绘画艺术的奔腾。
作为军人,张一尊于1926年参加北伐战争从连长升任营长,1932年起历任国民四路军总部少校副官至上校科长,1937年抗战爆发后带兵先后驻江西铜鼓、湖南澧州、湖北松滋、宜都等地,1938年任国民党湘西剿匪部队团长,匪乱平定后,奉调驻防沅陵,兼任少将防空副司令。从士兵到将军,一步步靠的是自己的奋斗。张一尊以身作则,掰画一切,调度一切,使各人能够在职务上尽力,不消沉也不堕落。部队所到之处秋毫无犯,转移驻地时,所借老百姓的东西如数归还,如有损坏,照价赔偿,而且必须将老百姓的前屋后院打扫干净方才离开。
作为画家,张一尊作画与治事的时间几乎相等,每天天不亮即起床,深夜不睡觉,用挤出来的时间奋发绘画。早期他画马学赵子昂,后来也借鉴郎世宁,更多的是与自己身边的战马打交道。他骑术高超,对马怀有特殊的感情,自己经常跑马厩,给马添料、刷毛、喂水,马一见到他,就亲昵地喷鼻甩尾巴,表示对他的友好。最为世人所称道的是,他画马时只用腹稿,常先画马尾,再画马身,后画马头,巧用笔墨,顷刻成画。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张一尊先后在长沙、重庆、衡阳、桂林、柳州、上海等地举办了个人画展。大学者章士钊写了《张一尊画马》一文对其作品作了高度评价,称张为“国内四大画马专家之一”。湖南书法家周庶平老先生特为张一尊撰联:“自警闻鸡忧国难,人从画马识将军。”
人从画马识将军,仅此,对这位拿枪杆子也拿笔杆子的画家,不得不三致意焉。
1942年初,张一尊接军部命令,赴成都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受训。当时物价飞涨,货币贬值。学习结束时,他回部队的旅费竟无法解决。为解燃眉之急,张一尊赶画了一大批作品展览销售,最后以售画所得才勉强凑够路费。正是这一次经历,使张一尊决定离开军队,回到家乡去,回到田园去,在人生的后半生实现他画家的梦想与追求。1946年,张一尊借上海画展之机办了退役手续,从而成为一名专业画家。正是这次画展,著名文艺评论家李健吾在《大公报》上撰文评价:“张一尊是一位少将军衔的军官,带了多年兵,如今胜利了,忽然没有意思再在军队里混了。在枪杆第一的今日,他有的是万里前程。然而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假如一个人的生命之外还有生命的话,他必须回到他的真正职业———所谓艺术者是。”
旧报刊里的故事,是国民的心史,也就在至高层次上诠释了张一尊乃至人、逸人、超人。
张雁碧画马也是一绝,曾被邀请画了七幅马由中国七大军区分别收藏。原来张雁碧在5岁时就拜入张一尊门下,上世纪50年代末在湖南师范大学艺术系读书时,张一尊每个周末都会把他接到家里吃饭,并悉心指导绘画。后来,张一尊帮助张雁碧筹备组建湘西自治州美术家协会,又推荐他参加全国美术展览,他从而一举成为湘西本土第一个加入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一个参加全国美术展览的画家。在众多学生里,能深入揣摸到张一尊精神底蕴者,不是很多。这份情同父子的师生关系,让张雁碧感动一生,铭记一生。1988年,张雁碧遵从遗嘱将恩师张一尊骨灰从长沙迁回吉首,葬于通过募资修建的德夯风景区内“一尊亭”。在二十多个日日夜夜里,张雁碧在亭子四周画了近百匹的群马,马绕柱子奔腾、马在檐角下飞跃、马在亭子顶端嘶叫,无论景、无论情皆恢宏阔大。我可以想象得出他刷刷挥笔之际有吐不尽的心事流荡其中。
此幅《画坛天籁》,张雁碧老师说自己画了整整一个星期,画成那天正好是恩师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日。“人品高于千竿竹,画马长为百代师”,画和画里的人与马,皆因为艺术而非同寻常。有收藏家欲出数十万购买此画,张老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连声地说:“我怎么能卖呢?我怎么能卖呢?”那么多年过去了,说起恩师,老人的眼睛里仍旧有湿湿的泪光。与老人认识半年来,精神的深和思想的大都有收获,但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他对老师的怀念,是那么的真挚,那么的深沉。而这,乃人的可以温存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终于知道怎样的人生是值得打量的,而且一对比就知道了当下的生活缺少了什么。
因了我爱读书,张雁碧老师又送了我一本《张一尊传》,随手翻开,便读到张一尊夫人吴佩君的一则回忆:有一天,正值深夜,她好梦正甜,忽被一阵马鸣声惊醒,睁眼一看,原来是丈夫刚画完一幅《八骏图》,正眯着一只眼,对着笔下的马嘶叫呢!
这一声马叫,正是画坛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