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二十三(上) 住进城后,娘很长一段时间无所适从。就像我在《住进城来的老母亲》一文中所写的,“不能串门,就像砍了她一双脚;无处讲话,就像封了她一张嘴;无事可做,就像捆了她一双手”。彻骨的孤独使得娘感到孤独无助、老无所依。特别是娘随着我的工作调动,一同搬到张家界以后,娘更是远离了她生命的乡土,连根的气息都闻不到了。 我是1992年11月,离开保靖,调到张家界的。 临离开的前两天,已经任县委书记的王德靖大姐和梁天云大哥来帮我清理物品,打背包,扫房间,忙得一身灰尘一身汗。我是一个不会安排生活的人,我的房间一直乱得像个狗窝,常常是朋友们帮我一整理就是大半天。 走的那天,王德靖大姐要县委、县人大、县政府、县政协四大家和县文化局各派一名领导,浩浩荡荡地把我送到了张家界。 人生苦短,故乡情长。游子心灵,夜夜还乡。 在保靖,我只待了短短3年。可这3年里,我学到了我前20多年米有(湘西话:没有,下文)学到的东西。比如待人接物。比如笑看人生。比如应对世事。我不再是大学时那个青春青涩、少年得志的青年,也不再是教书时那个书生意气、孤傲任性的老师,我变成了一个会思考有思想的人。虽然我不是思想者,可我晓得在夜深人静时,独对青灯,与各人(湘西话:自己,下文同)的心灵对话,与隔世的未来对话。每一次对话,就是对各人的言行进行一次洗涤和梳理,是一次自省和修正。人,最怕的就是不会自醒和自省。一面透明的镜子,如果不用来观照各人的身心,再透明的镜子也映照不出各人的美丽和缺陷,那么我们就永远认不清各人。连各人都认不清,还哪门认清这个世界?何况我们往往认清了各人也难以认清这个世界。 成长,需要经历;成熟,需要磨砺;而成功,需要自励。我就是在这样不断的自省、自醒和自励过程中健康成长,快乐成熟,幸福成功。成长的标志不是我们像树一样长了多高,成熟的标志不是我们变得圆滑世故,成功的标志也不是我们每个人都能够经天纬地。主要的标志是要让心灵变得更为纯净和高贵,让言行变得更加纯善和尊严。 是的,我是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我受过的苦,我的同龄和现在的年轻人是想象不到的。但我还未到保靖工作时,我都是沉浸在自我的悲苦里。虽然我也富有同情心,也会从嘴里节约一口饭一块钱来救助跟我一样受苦的人,可我总以为各人是最苦的,总以为命运和社会是最对各人不公平的。所以,人生的前二十二年,我的奋斗都是为各人奋斗,我的努力都是为各人努力,就像那首歌唱的:幸福着自己的幸福,痛苦着自己的痛苦。 那时,张家界已从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独立出来好几年,需要大量人才。张家界的朋友先把我推荐给了永定区委宣传部。永定区宣传部部长刘曙华马上就派人来考察。因为永定区和保靖县同为县级单位,属平级调动,保靖县米有放我。于是朋友又把我推荐给了《张家界日报》,张家界市委宣传部也立刻派人来考察,并把我调到了张家界日报社。当时的报社社长是钟以田、总编是向永新。去保靖县给我办调动手续的是张家界市委宣传部的赵群杰。 同样是不需要花一分钱,不需要请一顿饭,公平的人事制度和一群公平的人们,让我人生的天空投射下了新的光芒和希望。 到张家界后,我还是湖南省政协委员,并很快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社会行政事务多如牛毛。加上张家界是世界著名的旅游区,全中国、全世界的人都跑来张家界旅游,相识的,不相识的,都得去作陪和应酬。来的都是客,都得陪好、应酬好。这是工作。有时候,一天得陪着几批客人爬几次张家界的山,得一个晚上陪几批不同的客人喰饭,真个是累!不陪,人家讲你架子大,摆谱,不好客;陪,实在是受不了。客变主不变,我跟张家界所有的领导一样,几乎每天都是半夜才能归屋。一归屋,就散了架,想睡觉,一句话都不想讲了。 而娘却每天再晚都开着电视和灯等着我。常常是电视讲着话,娘在沙发上睡着了。锁一响动,娘就会站起来给我开门。热天一杯凉茶等着。冬天一盆炭火等着。 娘每天都会不厌其烦地问我喰饭了米有。这么晚了,哪有不喰之理?我就很不耐烦地责怪娘假客套。有时候很不耐烦地搭理一句,有时候就懒得搭理。 看我一身的酒气,娘就一方面埋怨我又喰酒了,一方面给我泡茶端洗脸水。而我总是不耐烦地拒绝。我讲:娘,我这么大了,你不要老把我当三岁小孩,我各人有脚有手,我各人会来。我天天半夜转来,你天天等到半夜,有什么必要? 娘如果想问问我陪什么人,我更是一口拒绝:你问这些搞什么?你又认不到,真是多管闲事! 娘只好不放心地,惴惴不安地睡去了。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湘西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 2185991) |